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从天而降,轰然落地,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散去,凌绝一袭白衣,手持斩缘剑,独自一人,拦在了大厦入口处。
他的面前,是闻讯赶来、群情激愤的数百名来自不同世界的“讨逆者”,以及远处更多正在聚集、观望的身影。
喧嚣的声浪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位如冰山般的剑宗宗主,看着他手中那柄象征着修仙界最高武力之一的剑。
凌绝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手腕一转。
斩缘剑,铿然一声——
剑尖向下,深深插入身前的地面。
他本人,则撩起衣袍下摆,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如同一尊门神。
一尊用自身威名与剑意,硬生生堵死了整个大厦入口的……
沉默的门神。
没有解释,没有宣战。
只有一种无声的宣告:
此路,不通。
想要进去抓人?
先问过他手中的剑。
先踏过他的身。
大厦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和剑锋插入地面时,那一声悠长的嗡鸣,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清风集团大厦正门前,空气凝固如铁。
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盘膝而坐的白衣身影,盯着他身前那柄深插地面的斩缘剑。剑身嗡鸣未绝,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剑意场以凌绝为中心弥漫开来,并非攻击性的锋锐,而是一种纯粹的、厚重的“存在感”。
像一座山,凭空落下,堵在了所有人心里。
人群最前方,一个身穿皓月宗服饰、面色激愤的中年修士率先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凌宗主!您这是何意?天道警示,林涯乃文明大患,我辈修士共讨之!您身为剑宗之主,正道表率,岂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凌绝睁开了眼。
没有杀气,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道平静的、冰封般的目光扫过来,那修士就像被无形的寒意冻住,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本座在此。”凌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静坐,思过。”
思过?
所有人都愣了。思什么过?
“三十年前,魔劫当前,林涯于危难之际,献奇策,聚人心,拯此界于覆亡。”凌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于情,她于我等有恩。于理,她之所为,当时无人能及。”
“可那是当时!”人群中有人喊道,“如今她走上歧途,天道都降下预警了!”
凌绝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
“天道预警,示以‘可能’之未来。”凌绝淡淡道,“然未来非注定,人心可抉择。本座思之,三十年前,若因她出身微末、行事荒诞,便将她之言视为‘歧途’而拒之门外……”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疑惑、或畏惧的脸。
“今日你我,可否安立于此,高谈‘讨逆’?”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三十年前的魔劫惨烈,在场许多年长修士都亲身经历过。林涯那些“泥石流”手段,最初确实被几乎所有传统修士鄙夷,可最终,偏偏是那些手段起了奇效。
“功是功,过是过!”另一名来自某个小世界的金丹修士硬着头皮道,“功不抵过!何况此次是天道亲自预警,非同小可!”
“是以,本座在此思过。”凌绝重新闭上眼,“思我剑宗,思我正道,思这修仙界——何时变得,只听‘天道’一面之词,便急于对昔日战友刀剑相向?”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刮在每个人心头的道德甲胄上。
“尔等欲进此门,擒林涯,定罪,或诛杀。”凌绝的声音多了一丝极淡的锋芒,“可以。”
“踏过本座的剑。”
“踏过本座的尸身。”
“再告诉三十年前,那些因她奇策而活下来的万千生灵——”
“你们今日之举,是‘替天行道’,还是……‘忘恩负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声,和斩缘剑持续不断的、低沉如龙吟的剑鸣。
凌绝不再言语,重新入定。仿佛化作了一尊真正的石像,一尊以自身为碑、铭刻着“情义”与“质疑”二字的无字碑。
数百“讨逆者”僵在原地。进?剑宗宗主当面,斩缘剑横前,谁敢第一个上?谁又能承担“逼杀凌绝”的后果?退?群情汹汹而来,被一人一剑堵在门口,颜面何存?天道警示言犹在耳,岂能因一人之阻便作罢?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紧绷欲裂之际——
“哥!!”
一声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叫喊,从人群后方传来。
只见凌霜御剑而来,头发有些散乱,眼眶红红,脸上还带着泪痕,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不管不顾地分开人群,冲到凌绝面前,“噗通”一声跪坐下来,抓住凌绝的袖子就开始嚎:
“哥!你怎么在这儿啊!家里……家里出大事了!长老们吵翻天了!二叔公说要启动‘万剑诛邪大阵’把清风大厦平了!三爷爷说你被妖女迷惑要革你的宗主位!四奶奶气得旧伤复发吐了血!五……五长老已经收拾包袱说要带他那支的弟子脱离剑宗,去投奔天机阁讨说法了!剑宗……剑宗要散了啊哥!!!”
这一通哭喊,信息量巨大,情绪饱满,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讨逆”拉到了“剑宗内乱”上。
凌绝闭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睁眼。
凌霜见状,哭得更伤心了,用力摇晃他:“哥!你说话啊!你不管剑宗了吗?你要为了林涯姐……不,为了那个妖女,连生你养你的剑宗都不要了吗?!爹娘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该多伤心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周围的讨逆者们听得神色变幻,看向凌绝的目光更加复杂。同情、惋惜、不认同、甚至一丝“看吧果然被迷惑了”的意味。
凌绝终于缓缓睁眼,看向自己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
“长老们……真要如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千真万确!”凌霜抹着眼泪,抽抽噎噎,“我偷听到的!他们都快打起来了!哥,回去吧!求你了!剑宗不能乱啊!你是宗主,你得回去主持大局啊!”
凌绝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身前插入地面的斩缘剑,手指微微收紧。那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格外孤寂,甚至……有些悲凉。
一个为了“情义”和“质疑”而挺身而出、不惜与天下为敌的孤胆英雄,却要面对来自家族和宗门的巨大压力,甚至分崩离析的危机。
这种戏剧性的冲突和牺牲感,瞬间击中了不少人心中柔软的地方。
终于,凌绝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他伸出手,握住剑柄,缓缓将斩缘剑从地面拔出。
剑身离地,发出“锃”的一声清鸣,那股厚重的剑意场也随之消散。
凌绝站起身,白衣上沾染了尘土。他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是对凌霜低声道:“走。”
说完,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有些暗淡的剑光,朝着剑宗方向飞去。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凌霜连忙跟上,临走前还回头冲着清风大厦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哭喊道:“林涯!你害我哥害得好惨!我剑宗跟你没完!!”
兄妹二人迅速消失在天际。
留下门口一群面面相觑的讨逆者。
最大的障碍……就这么,以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庭伦理悲剧”方式,撤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被凌绝剑意和话语压制的冲动与愤怒,又开始慢慢抬头。
“凌宗主……也是身不由己啊。”
“哼,我看就是被那妖女蛊惑太深!”
“剑宗内乱……唉,真是……”
“现在没人拦着了!冲进去!擒拿林涯!”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便轰然朝着大厦入口涌去!
然而,就在第一个人即将踏入大门的瞬间——
“嗡——!!!”
一道比之前凌绝的剑意更加恢弘、更加古老、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钟鸣,从大厦深处轰然荡开!
无形的金色波纹肉眼可见地席卷而出,掠过所有人。
没有伤害,没有冲击。
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净化”与“肃穆”感。
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最躁动的心头。
冲在最前面的人,动作瞬间僵住,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冰水浇透,只剩下一种莫名的空旷和……自省。
紧接着,大厦外墙、地面、甚至空中,同时亮起无数复杂的符文!它们交织、流转,构成一个覆盖整个大厦及周边区域的、巨大无比的立体阵法!
阵法光芒中,浮现出柳如月放大的、面无表情的虚影。她推了推眼镜,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四方,冰冷而公事公办:
“清风集团进入一级戒严状态。”
“根据《诸天跨界商业行为基本法》第三章第十五条,及《枢纽界安全管理条例》,未经许可,擅闯我方私有产权区域者,视为入侵。”
“阵法已启动:包含‘大须弥禁断阵’(空间隔离)、‘九天雷火阵’(防御反击)、‘因果回溯阵’(记录追责)、以及‘净世钟·全域静默模式’(灵魂压制)。”
“闯入后果:轻则修为封禁、财产罚没;重则因果标记、诸天追缉。”
“重复:清风集团进入一级戒严状态。请各位……理性表达诉求。”
虚影消失。
只剩下那笼罩天地的巨大阵法,无声运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所有讨逆者,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冲?看看那阵法光芒,感受一下灵魂深处被净世钟敲击的余韵……谁也不是傻子。
不冲?难道就这么算了?
就在这时,大厦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员工通道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王大牛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熟悉的、生意人般的笑容,冲着外面僵硬的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道友!各位远道而来的热心人士!辛苦了辛苦了!”
“堵在门口多累啊!还影响市容,妨碍交通!”
“这样,我们集团后勤部临时设了个‘访客接待处’,就在隔壁街的‘清风茶话楼’!备好了上等的‘静心悟道茶’,还有刚出炉的‘祛火清心糕’!”
“大家移步过去,歇歇脚,喝喝茶,吃吃点心,有什么意见、建议、甚至投诉,咱们坐下来,慢慢聊,好好说!”
“理性探讨,文明交流!一切消费,由我清风集团买单!”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门里,隐约可见铺着红毯的走廊,和穿着整齐制服、面带职业微笑的接待人员。
讨逆者们:“……”
这他妈……一拳打在棉花上,还得被请去喝茶吃点心?
这感觉,比被凌绝用剑指着还憋屈!
但看着那笼罩全楼的恐怖阵法,再看看王大牛那真诚(?)的笑脸……
一部分人开始动摇,犹豫着要不要去“茶话楼”坐坐,至少……打探点消息?
另一部分死硬派还想叫嚣,可看看周围同伴迟疑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大厦的危机,以一种极其“清风集团”风格的方式——商业手段加防御阵法加公关套路——暂时被摁住了。
虽然暗流依旧汹涌。
但至少,门面,暂时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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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大厦,地下七层,“方舟”数据库投射出的光幕前。
林涯收回了连接在“净世钟”控制终端上的手。刚才那一下覆盖全楼的钟鸣和阵法启动,是她远程授权的。
“柳如月应付门口,没问题。”她揉了揉眉心,“现在,我们的问题是——”
她指向光幕上,“方舟”数据库刚刚解析推送出的一份加密坐标和残缺图纸。
图纸上,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融合了精密机械结构、生物神经网络和灵能回路的……装置草图。旁边标注着陌生的文字,但“方舟”提供了翻译:
【装置名称:概念共鸣增幅器(原型机)】
【文明归属:第5927号实验轮回,‘灵械共生文明’】
【状态:遗迹(推测核心部件尚存)】
【功能:放大并稳定特定‘概念’或‘集体认知’的波动,可应用于:文化传播加速、群体意识引导、或……对抗‘认知污染’。】
【遗迹坐标:已定位(位于‘碎星渊’深处,空间不稳定区域)。】
“我们需要这个东西。”林涯言简意赅,“如果镜花水月阁是用‘心印流影’技术放大和投放污染性叙事,那这个‘增幅器’,理论上可以反向放大我们的‘叙事’。”
阿竹盯着图纸,眼睛发亮:“这结构……太精妙了!机械的稳定性,生物的适应性,灵能的穿透性……三合一!如果能解析复制……”
“复制来不及,先找到原型机。”林涯打断他,“碎星渊,空间乱流,环境恶劣,而且远离主要世界,是藏东西的好地方。金辰,你速度最快,对空间波动也敏感,探查任务交给你。”
金辰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就知道跑腿的活儿是我的。”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坐标给我,空间乱流而已,比当年追着魔军满世界跑简单。”
“王大牛,你配合金辰。”林涯继续部署,“利用你的渠道,搜集碎星渊近期的所有异常情报,特别是关于空间震荡、未知能量反应、或者……有没有其他势力也在打那里主意的消息。”
“明白!”王大牛摩拳擦掌。
“阿竹,你留在总部,和玄机长老、莫长老一起,全力研究‘增幅器’图纸,做好接收和初步解析的准备。”
“嗯!”阿竹重重点头。
林涯最后看向凌霜——她已经从门口“演戏”回来了,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亮得吓人。
“凌霜,你哥那边……”
“放心!”凌霜一拍胸脯,“我哥是故意配合我的!他回去‘镇场子’,稳住剑宗内部,防止有人真的被蛊惑做出傻事。他还让我带话给你……”
她凑近林涯,压低声音:“我哥说,‘剑在鞘中,静待出时。若需斩断污名,他的剑,可为你开道。’”
林涯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任务。”林涯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的‘反派宣言’第一击——音乐歌舞仙侠剧《剑舞狂潮》,必须立刻进入制作。”
众人精神一振,但也露出疑惑。
歌舞剧?在这种时候?还是仙侠题材?这能行?
“内容大纲,‘方舟’已经根据策略C(叙事重构)和当前舆情热点,生成了初步版本。”林涯调出另一份文档,“核心剧情:一个因修炼‘无情剑道’而逐渐失去情感、沦为宗门工具的冰山剑仙,在一次除魔任务中被卷入‘异界文化’(可以理解为类似我们带来的‘泥石流’文化),被迫学习歌舞,在节奏与旋律中,重新找回失去的‘人味儿’和‘自我’,最终以全新的‘有情之剑’,破除心魔,拯救宗门。”
“主角:冰山剑仙。”林涯看向凌霜。
凌霜眨眨眼,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林涯姐……你该不会……”
“主角原型,是你哥,凌绝。”林涯坦然道,“但演员,不能是他。”
凌霜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主演:金辰。”林涯看向一脸错愕的金辰,“气质符合冰山(面瘫),外形足够耀眼(金羽鹤化形),有舞蹈基础(飞行本能),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勾:“你本身,就是‘异界文化’(妖兽)与修仙文明结合的象征。由你来演绎‘打破传统束缚、找回真我’的主题,再合适不过。”
金辰脸都绿了:“我?跳舞?!还演凌绝那冰块脸?!”
“片酬加倍。”林涯淡淡道。
金辰:“……剧本给我看看。”
林涯将目光移向光幕上的最后一个人选:“至于剧中引领剑仙接触‘异界文化’的关键角色——那个热情奔放、充满生命力的‘异界舞者’……”
她的手指,在光幕上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那名字是——
【虚无(归墟食堂老板)。】
所有人,包括“方舟”金属球,都仿佛沉默了一瞬。
“……他?”王大牛声音发干,“让虚无……演戏?跳舞?”
“情绪能量的掌控者,天生的表演艺术家。”林涯语气平静,“而且,归墟居民的身份,完美契合‘异界’设定。最重要的是——”
她看向众人,眼中闪动着破釜沉舟的光芒:“我们需要一个,能无视外界所有骂名、能坦然接受‘反派盟友’身份、而且本身就有足够分量和话题性的……搭档。”
虚无,无疑是最佳人选。他是林涯最早的盟友之一,是归墟的代表,本身就是“异类”。让他来演这个角色,本身就是一种宣言:看,我们这些“异类”、“泥石流”,不仅能拯救世界,还能创造美,还能演绎动人的故事。
“凌霜,这个任务交给你。”林涯看向凌霜,“带上剧本,和一份……‘特别’的合同,去归墟食堂找虚无谈。告诉他,片酬好商量,另外,剧组管饭,食材他定。”
凌霜咽了口唾沫,感觉任务艰巨:“他……他能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林涯看向光幕上虚无的名字,眼神深邃,“因为这场戏,不止是戏。是我们所有人,对抗被‘定义’、被‘污名’的……战场。”
她转身,面向地下七层冰冷的墙壁,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那个喧嚣而充满敌意的世界。
“他们用‘天道推演’告诉我们,我们的路通向毁灭。”
“他们用舆论告诉我们,我们是‘反派’,是‘毒瘤’。”
林涯的声音,在地下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坚定。
“那我们就用这部剧,告诉他们——”
“即使是被定义的‘反派’,也有自己的爱与梦想,挣扎与坚持。”
“即使是被宣判的‘歧路’,也能走出新的风景。”
“即使全世界都说我们错了……”
她缓缓握紧拳头。
“我们也要,把这场‘错’,演成千古绝唱。”
“把这首‘反派’的悲歌……”
“唱成文明涅槃的序曲。”
地下七层,灯光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