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靖王府的空庭总算褪去几分寒意。
青砖缝里冒出新绿,沾着晨露,像撒了把碎玉。
沈清辞提着素色裙摆,轻步踏过覆苔的石阶。
她今日初到王府,应聘小世子的女先生。
引路的婆子走得快,絮絮叨叨说着规矩。
“……靖王殿下最厌喧哗,先生授课需轻声。”
“世子年幼调皮,先生多担待些才好。”
沈清辞颔首应着,目光却被庭中桃树吸引。
老枝虬曲,却已缀满粉白花苞,似含怯意。
恍惚间,竟与家中旧院的那株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年桃花开时,家还未败,父兄尚在。
思绪回笼,已至书房门口。
婆子推开雕花木门,里面传来孩童嬉闹声。
“先生来了!” 小世子萧允安扑到门边,眼亮如星。
沈清辞屈膝行礼,声音温软:“见过世子。”
允安绕着她转了两圈,好奇打量:“先生生得真好看。”
她浅浅一笑,取出备好的启蒙书卷:“世子该读书了。”
书房窗明几净,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皆是上品。
窗外便是那方空庭,桃花枝桠探进窗棂。
授课时,允安虽偶有走神,却不算顽劣。
沈清辞耐心引导,讲至《诗经》“桃之夭夭”时。
忽闻窗外传来沉稳脚步声,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名男子立在庭中桃树下。
玄色锦袍绣暗纹,腰间佩玉,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冷峻,眉眼深邃,目光扫来时带着压迫感。
允安立刻收敛嬉态,规规矩矩站好:“父王。”
是靖王萧景渊。沈清辞心头一凛,起身行礼。
萧景渊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未发一语。
他似乎只是路过,却在桃树下站了许久。
晨风吹过,落了几片未开的花苞,沾在他肩头。
沈清辞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继续授课。
可那道身影如远山孤影,始终萦绕在余光里。
直到日近午时,萧景渊才转身离去,步履无声。
允安松了口气,凑到窗边望着父王背影:“父王很少来这里。”
沈清辞轻声问:“殿下平日很忙?”
“嗯,父王总在书房处理公务,或是去军营。”
允安托着下巴,“府里人都怕父王,说他打仗很厉害。”
沈清辞默然。她曾听闻靖王萧景渊的威名。
少年从军,平定边疆之乱,战功赫赫,却也性情冷僻。
如今亲见,果然如传闻般疏离难近。
午时散学,婆子送来膳食,简单却精致。
沈清辞在书房偏间用餐,窗外桃花似又绽开少许。
她想起离家时母亲的叮嘱:“靖王府深似海,凡事小心。”
彼时她只道是寻常告诫,此刻才懂其中深意。
家道中落,父亲蒙冤入狱,兄长战死沙场。
她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这侯门王府谋生。
只求安稳度日,攒些银两,为父亲申诉冤情。
午后授课,允安忽然指着窗外:“先生你看!”
沈清辞望去,只见桃花竟在不知不觉中开了大半。
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映着青石地面,美不胜收。
“真好看!” 允安拍手,“去年桃花开时,父王也来看过。”
她心中微动,却未多问,只道:“世子,该温习功课了。”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
沈清辞收拾书卷,准备回分配的偏院。
路过空庭时,又见萧景渊站在桃树下。
这次他手中握着一枝桃花,指尖轻抚花瓣。
神色竟不复白日的冷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沈清辞不敢惊扰,放轻脚步欲绕开。
“沈先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她心头一跳,转身行礼:“殿下。”
萧景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世子今日学得如何?”
“世子聪慧,只是尚有几分顽劣,需慢慢引导。”
他颔首,手中桃花轻轻晃动:“先生是江南人?”
“回殿下,臣女祖籍江南。”
“江南好,” 他似喃喃自语,“桃花应比此处更盛。”
沈清辞不知如何接话,只垂首静立。
晚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萧景渊看着,眸色微动,却未多说:“先生早些歇息。”
“谢殿下。” 她行礼告退,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后。
回到偏院,院落不大,却也干净雅致。
院中栽着几株兰草,暗香浮动。
沈清辞坐在窗前,取出父亲的旧信翻看。
信中字迹苍劲,满是对家国的赤诚。
可如今,忠臣蒙冤,奸佞当道。
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做些什么?
夜色渐深,月光洒进庭院,清冷如水。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沈清辞轻叹一声,将信收好。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她需打起精神。
只是不知,这靖王府的春日,于她而言。
是柳暗花明,还是另一场风雨的开端。
庭中桃花依旧开得烂漫,却无人知晓。
这满园春色,终将伴着一场悲剧,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