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议事厅。
气氛比上次陈衍来为秘境资格辩解时，更加凝重肃杀。
上首主位，城主沈墨云端坐，神色平静无波，但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左右两侧，除了一干城主府属官、执事，还有数位被紧急请来的城中宿老、大族代表，包括陈家家主陈天雄、铁剑门主铁千锋，以及几位与金玉楼素有往来的家族长老。金不换本人尚未到场。
厅堂中央，摆放着三具覆着白布的尸体（昨夜袭击者代表），旁边跪着被封印的万灵宗头目和孙彪的两名手下。侯三等人则立在后方。
陈衍、墨老、赵刚立于左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俘虏和尸体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陈衍。”沈墨云开口，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你将昨夜之事，以及你指控金玉楼勾结万灵宗的证据，详细道来。不得虚言。”
“是，城主。”陈衍上前一步，朗声将昨夜子时，七名万灵宗修士利用阴邪秘法潜入器坊，意图袭杀破坏，被器坊众人击退擒获的经过，简明扼要叙述一遍。言辞清晰，不添不减。
随后，他呈上物证：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带有金玉楼秘制“引路香”残留的香囊，以及那份标注了地火器坊警戒薄弱点和巡逻间隙的简图。
“经初步审讯，此人。”陈衍指向跪着的万灵宗头目，“供认其身份为万灵宗暗桩头目，此次行动受宗门护法血炼子密令，并由金玉楼提供器坊情报与‘引路香’协助。金玉楼方面，与其接头者乃一外事管事，但此事必得金玉楼主金不换授意方可施行。”
他又指向孙彪两名手下：“此二人为本地修士孙彪之手下，受孙彪指使，于昨夜在器坊外围窥探接应。孙彪本人，则受金玉楼雇佣，负责前期踩点。孙彪及其余党现今在逃。”
陈衍最后道：“灰鼠团团长侯三，因与我器殿有契约在先，心系器坊安危，昨夜于外围暗中戒备，侥幸擒获此二贼，特来作证。人证物证俱在，恳请城主明察，严惩勾结邪宗、危害青石城安宁之金玉楼，还我器坊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证据链看似完整，逻辑清晰。万灵宗袭击是真，俘虏身份基本可信，物证指向明确，旁证也有。金玉楼的嫌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几位与金不换交好的长老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沈墨云目光扫过那些证据，又看向跪着的俘虏，缓缓道：“将你所供述之言，再说一遍。”
那万灵宗头目早已被墨老的封印和陈衍的剑意折磨得神魂涣散，不敢有丝毫隐瞒，颤声将之前的口供复述了一遍，与陈衍所言基本吻合。
沈墨云又看向孙彪两名手下。这两人修为低微，早已吓破了胆，在城主威压和事实面前，也磕磕巴巴地承认了受孙彪指使，而孙彪是接了金玉楼的委托，让他们记录器坊外围情况。
人证口供，相互印证。
沈墨云沉默片刻，看向厅外：“金楼主到了吗？”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通报：“金玉楼主金不换到——！”
只见金不换带着两名心腹幕僚，匆匆步入厅中。他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沉痛、震惊、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神情，先向沈墨云及各位宿老见礼，然后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俘虏，最后落在陈衍身上，痛心疾首道：
“城主！各位！金某闻听此事，如遭晴天霹雳！万灵宗竟敢如此猖狂，袭击我城中产业，实乃人神共愤！陈坊主受惊了，金某在此赔罪！”
他竟先声夺人，将此事定性为“万灵宗袭击”，并假意向陈衍致歉。
陈衍不为所动，冷冷道：“金楼主不必演戏。万灵宗袭击不假，但若无内应提供精准情报与‘引路香’，他们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我器坊核心？这‘引路香’，可是你金玉楼独门秘制，专用于重要货物押运或隐秘行动，从不外售。这简图，更是将我器坊布置摸得一清二楚！金楼主作何解释？”
金不换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引路香？简图？陈坊主，此事定有误会！”他转向沈墨云，拱手道：“城主明鉴！我金玉楼的‘引路香’管理严格，每一份都有记录，绝无可能外流至万灵宗手中！至于器坊简图……更是无稽之谈！我金玉楼与地火器坊虽偶有商业竞争，但都是堂堂正正，岂会行此卑劣下作之事？”
他矢口否认，并将问题推给“管理疏漏可能被盗”和“栽赃陷害”。
“是吗？”陈衍冷笑，看向那万灵宗头目，“你说与你接头的金玉楼外事管事，是何模样？有何特征？”
那头目连忙描述了一番，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左脸颊有颗黑痣，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金不换身后一名幕僚脸色微变，欲言又止。金不换却面不改色：“城主，我金玉楼外事管事共有七人，其中确有一人面容相近。但此人已于半月前告假回乡探亲，至今未归。如何能与此事牵连？定是有人冒充我金玉楼之人，行此歹毒之事，意在挑拨离间，祸乱青石城！”
他反应极快，立刻找到了推脱之辞——管事不在，可能是冒充。并且将事件性质拔高到“有人挑拨离间、祸乱青石城”，试图转移焦点。
“好一个告假未归！”陈天雄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冰冷，“金楼主，你说得轻巧！人证物证俱在，岂是你一句‘冒充’、‘栽赃’就能撇清的？我陈家儿郎在秘境被万灵宗袭杀，如今器坊又被里应外合偷袭，桩桩件件，你金玉楼都脱不了干系！今日若不给个明确交代，我陈家绝不罢休！”
铁千锋也缓缓开口，声音如铁石：“金楼主，此事非同小可。万灵宗乃我人族公敌。若金玉楼真与其有染，铁剑门第一个不答应。”
两位重量级人物表态施压，厅中气氛更加紧张。几位原本想替金不换说话的长老，也迟疑起来。
金不换额头见汗，他没想到陈天雄和铁千锋态度如此强硬。他求助般地看向沈墨云，希望城主能主持“公道”，至少给他时间周旋。
沈墨云目光深邃，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似乎在权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墨老，忽然慢悠悠地开口了。
“金楼主，你说那管事告假回乡了？可知他家乡何处？”
金不换心中一紧，强作镇定：“乃是南边‘翠云山’脚下的小镇。”
“翠云山啊……”墨老咂咂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巴掌大小的罗盘状器物，看起来古旧不堪。他往里面输入一丝微弱的灵力，罗盘中心一点微光亮起，指针开始缓缓转动。
众人不解其意。
墨老却自顾自地念叨：“嗯……‘引路香’嘛，除了引路，还有个妙用，就是……留踪。炼制时掺入特定的追魂草灰，点燃或激发后，其气息会与激发者有一丝极微弱、但持续数日的魂力联系。老夫这‘追魂盘’，恰好能感应这种联系。”
他举着罗盘，缓缓走向那跪着的万灵宗头目，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他又走向那几个香囊物证，指针颤动更明显。
最后，他举着罗盘，缓缓走向金不换！
金不换脸色瞬间剧变！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强忍住。
只见那罗盘的指针，在金不换靠近时，竟然也出现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偏转！
虽然偏转角度极小，但在场都是修士，目力非凡，看得清清楚楚！
“咦？”墨老故作惊讶，“金楼主身上，怎么也沾了这‘引路香’的追魂气息？而且，这气息……似乎与物证上的，还有这俘虏激发残留的，同出一源啊。”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金不换，似笑非笑：“莫非，金楼主最近也用了‘引路香’？还是说……你亲自接触过激发此香的人，或者……此香根本就是你亲手交给他们的？”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墨老这手“追魂盘”，简直是致命一击！直接将嫌疑从“可能被盗用”、“可能被冒充”，指向了金不换本人！
如果说之前的证据还可以狡辩，这来自“引路香”炼制者独有的、指向性明确的追魂气息，几乎就是铁证！
“你……你血口喷人！”金不换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脸上血色尽褪，指着墨老的手指都在颤抖，“这……这破盘子，谁知道是真是假！定是你这老匹夫弄的玄虚，陷害于我！”
“是不是玄虚，一试便知。”墨老不慌不忙，“城主府中想必也有精通追踪、鉴定的能人。或者，请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一同查验这‘引路香’的炼制痕迹与追魂联系？金楼主的‘引路香’既然管理严格，想必每一批都有独特印记吧？对照一下便知。”
金不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确实无法反驳！因为墨老说的是事实！金玉楼的“引路香”确实有独特印记和追魂后手，这本是防止内部监守自盗的措施，没想到此刻成了催命符！他昨夜确实亲自见过那外事管事，并交付了引路香和情报！他万万没想到，这毫不起眼的老头，竟有如此手段，连这等隐秘都一清二楚！
沈墨云的目光，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金楼主，你还有何话说？”
金不换嘴唇哆嗦，脑中一片混乱。狡辩？证据确凿，还有这诡异老头在场，越狡辩越难看。承认？那就完了！金玉楼将身败名裂，甚至被群起而攻之！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之际——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报——！”一名城主府护卫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城主！不好了！金玉楼总楼方向，突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疑似有人纵火！还……还有打斗声！”
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金不换更是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厅外，眼中闪过惊骇、茫然，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总楼着火？打斗？是谁？万灵宗？还是……孙彪？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沈墨云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如水。
“好一个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有人趁我们对质于此，对金玉楼下手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金不换和陈衍。
此事，越发扑朔迷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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