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深不见底的水渊中缓缓上浮，逐渐触及光亮。
陈衍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鼻腔中弥漫的、混合着温玉清香与上品丹药气息的味道。紧接着，是身体传来的、无处不在的酸痛与虚弱，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拆散后勉强重组。
但，不再有那种撕裂神魂的剧痛，也不再有阴寒侵蚀的歹毒。
他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熟悉的密室屋顶，温玉床的暖意透过背部传来。
“我……还活着。”一个念头清晰浮现。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却听从指挥。然后是手臂、腿脚……虽然动作迟缓费力，且伴随着肌肉的酸痛，但确实能够控制。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这才看清室内情形。一名趴在床边打盹的小药童，密室角落袅袅升腾着安神香的青铜小鼎，以及……感受到他动静，瞬间从门外闪入、脸上带着惊喜与泪痕的陈青璇。
“衍弟！你醒了！”陈青璇冲到他床边，想扶又不敢用力，声音带着哽咽，“感觉怎么样？哪里还痛？要不要喝水？”
看着姐姐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疲惫，陈衍心中一暖，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姐……我没事了。就是……有点饿，有点渴。”
“快！快去禀告家主和柳长老！准备灵粥和温水！”陈青璇连忙吩咐被惊醒后一脸懵懂的小药童。
药童欢喜地应了一声，飞跑出去。
很快，陈天雄、柳元宗，以及闻讯赶来的赵刚、林影、石开，都齐聚密室。看到陈衍虽然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眼神清明，确已苏醒，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柳元宗上前，再次为陈衍仔细检查脉象，又以灵力探入其体内探查。
“奇迹……真是奇迹！”半晌，柳元宗收回手，脸上满是惊叹，“内腑损伤已愈合七成，经脉裂痕也大多弥合，残留的那股狂暴反噬之力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神魂虽然依旧虚弱，但根基稳固，并无大碍！这恢复速度，远超老夫预期！”
他看向陈衍，眼神复杂：“陈三少，你体内……似乎有一股极其精纯温和的力量，在持续滋养修复，远超老夫丹药之效。这……”
陈衍心知是混沌源晶印记、源晶子体与斩邪剑共同作用的结果，但此事牵扯太大，不便明言，只能含糊道：“或许是秘境中偶得的一些机缘，与柳长老的丹药相辅相成吧。”
柳元宗是聪明人，见他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只是感慨道：“吉人天相，福泽深厚啊！不过，你如今虽然醒来，但元气大伤，修为恐有跌落，且至少需要静养半月，方可尝试恢复修炼，切忌操之过急。”
陈天雄也松了口气，沉声道：“衍儿，你且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为父和你姐姐，还有器殿的诸位，暂时应付得来。”
“器殿……”陈衍看向赵刚等人。
赵刚上前一步，抱拳道：“三少爷放心！器殿一切安好！墨老主持，我等各司其职，近日还接了几单修复生意，都按契约圆满完成，如今坊子运转正常，名声也稳住了。”
林影和石开也简单汇报了近日情况。
陈衍听着，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他昏迷的这些时日，器殿非但没有垮掉，反而在风雨中初步站稳了脚跟，甚至开始推行契约规则。这离不开墨老的定力与智慧，也离不开眼前这些同伴的忠诚与能力。
“辛苦诸位了。”陈衍郑重道，“待我伤愈，必与诸位共饮！”
众人连道不敢。
之后几日，陈衍便在密室中静养。每日服用柳元宗精心调配的丹药和药膳，同时，他也开始尝试内视己身，了解苏醒后的变化。
丹田之内，景象让他又惊又喜。
原本的气海，此刻仿佛扩大了一圈，虽然灵力依旧稀薄，但品质却更加精纯凝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沌包容气息。这显然是源晶子体长期温养的结果。
斩邪剑悬浮在气海中央，剑身光华内敛，但灵性更加圆融，与他心神联系越发紧密。剑格处那枚混沌晶体虚影更加清晰，与上方的源晶子体交相辉映。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于他的身体。
万器神体似乎经过这次生死锤炼与混沌之力的洗礼，有了质的飞跃！他不仅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金属物质的“情绪”和细微结构，右臂皮肤下的暗金光泽已经蔓延至整条手臂，并且更加深邃内敛，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对金、土等属性的灵力，吸收和转化的效率，提升了一大截！
“因祸得福……万器神体，似乎突破了某个瓶颈。”陈衍心中明悟。只是修为确实如柳元宗所说，跌落了不少，从筑基初期顶峰，滑落到了筑基初期的中段。但这并非坏事，旧有的灵力被更加精纯的、蕴含混沌气息的新生灵力取代，根基反而更加扎实，未来上限更高。
静养第七日，陈衍已能下床缓步行走，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一日，墨老拎着酒葫芦，晃悠悠地来到了密室。
“小子，命够硬啊。”墨老咂了口酒，浑浊的老眼扫过陈衍，微微一亮，“啧，身子骨好像还结实了点？那股子讨人厌的虚弱气也淡了。”
陈衍恭敬行礼：“此番多谢老师坐镇器殿，力挽狂澜。”
“少来这套。”墨老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老夫只是不想看那小子（指血炼子）的徒子徒孙太得意。说说吧，在下面（器冢）到底得了什么好处？老夫在你身上，可是闻到了……‘归墟’和‘源初’混杂的味儿。”
陈衍知道瞒不过这位来历神秘、学识渊博的老师，便简略将器冢内炼灵大阵、万化金精、混沌源晶子体以及斩邪剑诞生之事，择要告知，隐去了神工核心的具体作用。
即便如此，墨老听完，也沉默了很久，眼中时而震惊，时而恍然，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九柱归墟，星阵炼灵，混沌调和，神兵天成……原来神工宗当年的‘创器计划’，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却又止步于此……”墨老喃喃道，“你能得到源晶子体认可，更与那新生神兵性命相连，这是你的造化，也是……沉重的因果。”
他看向陈衍，目光变得严肃：“混沌源晶，关乎天地本源奥秘。斩邪剑集器冢万兵残灵与混沌之力而成，潜力无限却也隐患暗藏。你身怀此等重器，未来之路，必是步步荆棘，杀劫不断。”
“弟子明白。”陈衍肃容道，“然器道之志，弟子不敢或忘。纵有千难万险，亦当砥砺前行。”
“有志气。”墨老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过眼下，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眼前的麻烦吧。”
“老师是指？”
“金玉楼的小动作，城主府的算计，万灵宗的阴影，还有……你那器殿，架子是搭起来了，但还虚得很。”墨老掰着手指，“你现在醒了，有些事，该提上日程了。”
陈衍心中一动：“老师的意思是……”
“第一，你的修为要尽快恢复，并且要更进一步。筑基初期，在这青石城勉强够看，但想真正撑起器殿，震慑宵小，还差得远。”
“第二，器殿不能只靠接些修修补补的小单子过活。那‘赊器’之道，是你立殿的根本，需要拿出真正有分量的‘器’，定下让人无法拒绝、又心甘情愿遵守的‘契’。”
“第三，”墨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需要人手，真正能打、能办事、又信得过的人手。赵刚那莽夫算一个，但还远远不够。”
句句说在陈衍心坎上。
“请老师教我。”陈衍躬身。
墨老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丢给陈衍：“这是老夫根据你那《神工宝录》上卷和封灵术，结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琢磨出来的一套炼体法诀，名为《金身百炼诀》。算不上多高明，但胜在与你万器神体契合，能加速你身体恢复，并夯实根基，对你将来炼器也有助益。先练着。”
陈衍接过，兽皮上字迹古朴，图文并茂，显然是墨老精心所著，心中感激：“多谢老师！”
“至于器和人……”墨老眯起眼，“老夫倒是有个想法。你昏迷这些天，城里可不怎么太平。除了金玉楼，还有些藏头露尾的家伙在活动，似乎也对器殿和你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钓鱼’？”
“钓鱼？”陈衍若有所思。
“放出风声，就说你伤愈出关，为答谢各方关切，同时也为器殿扬名，将开炉铸器，炼制一件……嗯，就说是一件能‘辅助筑基修士突破小瓶颈’的特殊辅助型灵器，数量有限，价高者得，或以特定‘契约’换取。”
墨老慢悠悠地说道：“这东西，对那些卡在筑基初期、中期门槛的散修和小势力头目，吸引力可不小。而且，炼制难度对你来说应该可控，又能体现你器殿的特色（辅助、契约）。更重要的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说不定会忍不住，自己跳出来。是人是鬼，一试便知。顺便，也能看看，这青石城里，除了金玉楼，还有哪些不开眼的东西。”
陈衍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一石数鸟之计！
既能快速打响器殿名声，推出核心“产品”，又能筛选潜在客户与盟友，更能引出潜在敌人，加以震慑或清除！
“老师此计甚妙！”陈衍精神一振，感觉虚弱的身体都涌起一股力量，“弟子这就开始准备！”
“急什么。”墨老翻了个白眼，“先把身子养利索，把那《金身百炼诀》练出点样子来再说。铸器之事，老夫帮你参谋材料与阵纹。至于‘钓鱼’的饵……呵呵，老夫亲自来放，保管让该闻到腥味的，一个都跑不了。”
计议已定，陈衍心中顿时有了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服用丹药调理，一边开始修炼墨老所授的《金身百炼诀》。此法诀果然与他万器神体极为契合，修炼时能引动空气中微弱的金性灵气，更与他丹田内的源晶子体、斩邪剑产生共鸣，淬炼体魄、滋养经脉的效果极佳。不过十日，他不仅伤势基本痊愈，跌落的那点修为也彻底稳固，甚至隐隐有重回筑基初期顶峰的迹象！身体强度更是大增，右臂的暗金光泽更加深邃内敛，一拳挥出，隐隐有金石交击之声。
而与此同时，一则关于“地火器坊陈坊主伤愈出关，为答谢各方，将开炉炼制能辅助筑基修士突破瓶颈的‘破障灵器’，数量有限，将以特殊契约方式出售”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开始悄无声息地在青石城某些特定圈子里流传开来。
鱼儿，似乎开始向着饵料聚集了。
淬火之后，锋芒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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