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膝跪在冰冷的残骸尘埃中，陈衍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口鼻间的血腥味，识海传来的阵阵刺痛，以及体内近乎枯竭的灵力，无不提醒着他刚才的凶险。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残骸堆，紧紧锁定着远处那光芒依旧璀璨的九柱环阵。混沌色的源晶印记在眉心微微发热，散发着清凉稳定的波动，将残余的混乱精神冲击和灵性吸力隔绝在外，仿佛为他撑开了一个无形的庇护所。
“这印记……果然与这阵法同源。”陈衍心中明悟。神工宗设下考验，授予印记，绝非仅仅是为了标识通过者那么简单。这枚源晶印记，极有可能是进入并安全存在于这炼灵大阵一定范围内的“凭证”，甚至可能是……某种控制权限的钥匙碎片。
他强忍着神魂的不适，努力将混乱的思绪重新梳理。
“器冢，万兵沉眠之地……实则是神工宗处理报废器物、回收残余灵性的‘熔炉’或‘净化场’。九柱为基，星阵为炉，万化金精为‘熔炼核心’……”陈衍观察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万化金精的灵性光点，思路逐渐清晰，“它吞噬这些残破、混乱、彼此冲突的灵性碎片，是为了……提炼？融合？还是……孕育什么？”
这个猜想让他心头一跳。孕育？以万化金精这种能模拟万金特性的天地奇珍为基，吞噬熔炼无数器物残灵，最终会诞生出什么东西？一件前所未有的、集万家之长的超级兵器？还是一个……拥有混乱意志的怪物？
无论结果是什么，现在看来，这个过程远未结束，而且充满了不可控的狂暴。
“混沌源晶的考验，指引我来此，是为了让我接触这团正在‘炼灵’的万化金精？”陈衍蹙眉，“但这风险太大了。以我现在的状态，靠近阵法核心，即便有印记庇护，恐怕也难以承受那种灵性撕扯和精神冲击。”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目光再次投向那九根暗金巨柱和下方的星河阵法。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看其表象，而是尝试以万器神体结合眉心的源晶印记，去感知、去“阅读”那些光芒流转的阵纹。
印记提供了某种“亲和”与“解密”的可能。虽然无法完全理解这上古大阵的奥妙，但一些基础的、属于神工宗阵道的“语法”和“能量回路标识”，开始在他意识中变得依稀可辨。
他注意到，九根巨柱散发出的光芒强弱并非完全一致，其中有三根明显比其他六根更加明亮，柱体上流转的阵纹也似乎更活跃一些。而下方星河阵法的旋转，也并非完全匀速，而是在某个特定的、由那三根明亮巨柱构成的“三角区域”上空，旋转速度会周期性加快，对灵性的吸力也达到顶峰。
“阵法有薄弱环节？或者说，能量供给与循环存在‘重心’？”陈衍若有所思，“那三根巨柱，可能是维持当前‘炼灵’状态的核心节点。”
他再仔细观察那团万化金精。在吞噬了海量灵性碎片后，它的体积膨胀到了接近两个成人头颅大小，变幻形态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成了一团模糊的幻影。但其散发出的波动，除了狂暴混乱，似乎还隐隐多了一丝……不稳定的融合迹象？
某些彼此冲突的灵性碎片，在万化金精的包容特性下，并非完全湮灭，而是开始了极其缓慢、极其痛苦的互相侵蚀与融合。这个过程产生了更多的混乱精神余波，也让万化金精本身的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这种强行熔炼，效率低下，且充满隐患。更像是……一种缺乏控制的、野蛮的‘堆砌’，而非有目的的‘铸造’。”陈衍的铸器本能让他看出了问题，“神工宗留下如此精密的大阵，绝不应该只是为了制造一个不稳定的灵性炸弹。除非……”
一个更惊人的推测浮现：“除非这个阵法本身就不完整！或者，它缺少了某个关键的‘调控核心’！”
他猛地想起了混沌源晶！想起了考验提示中“接触混沌源晶本体之契机”这句话！
混沌，包容一切，调和冲突，为万物之始，亦为万物之归所！如果说万化金精是“熔炼万器灵性”的材料基础，那么混沌源晶，很可能就是调控、梳理、最终赋予这熔炼产物以稳定形态和核心意志的终极“模具”或“调和剂”！
这个阵法，缺少了混沌源晶，所以才如此狂暴、低效、充满不可控的风险！
而他眉心的源晶印记，是获得混沌源晶认可的第一步。那么，下一步，是否就是……将这枚印记，或者说，将印记所指向的、位于秘境某处的混沌源晶本体，与这个炼灵大阵连接起来？
这个想法让陈衍心跳加速。如果他的推测正确，那么他此刻所处的，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险境，而是一个巨大的机缘现场！
一个以万化金精为基，吞噬了器冢无数年积累的残灵，只待混沌源晶降临，便可最终“铸器”成功的超级铸器现场！而他，手持关键的“钥匙”！
风险与机遇，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若什么都不做，等这阵法自行运转，万化金精最终要么因灵性冲突彻底爆炸，要么孕育出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他都可能被波及，甚至这整个器冢都可能被毁。
他若尝试介入，引导混沌源晶的力量前来调和，就可能……见证甚至参与一件前所未有的、由上古神工宗遗泽和他共同完成的“神器”诞生！当然，更可能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这枚小小的“钥匙”被狂暴的阵法力量彻底碾碎。
陈衍艰难地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在短暂的挣扎后，变得坚定起来。
畏缩不前，不是他的道。器道修行，本就是与火相伴，与险同行。如此万古难逢的铸器现场，即便只是旁观、感悟，对他的器道之路也是无上资粮。更何况，混沌源晶关乎他的大道根本，必须得到。
他需要恢复力量，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阵法，也需要……一个更明确的指引。
他盘膝坐下，不再去抵抗那已经被印记大大削弱的外界影响，而是开始全力调息。同时，他将心神沉入眉心印记，试图更主动地与之沟通，去感应那冥冥中与混沌源晶本体的联系，去理解印记本身蕴含的信息。
时间，在寂静（除了远处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与紧张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陈衍勉强恢复了一两成灵力，神魂刺痛稍减时，他眉心的源晶印记，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悸动！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息流，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顺着印记的联系，传递到了他的意识中。
那是一幅模糊的、闪动着混沌光泽的能量脉络图！
脉络图的主体，正是他所在的这处器冢，以及其中那个九柱环阵！而在器冢之外，秘境的上层某处，有一个明亮的光点，正与器冢深处的某个“接收点”遥遥呼应！那个光点，散发着与眉心印记同源、却浩瀚磅礴无数倍的气息——混沌源晶本体！
而那个“接收点”，并非阵法中心，也不是任何一根巨柱，而是……星河阵法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看起来毫无异常的阵纹节点！
信息中还附带了一个简短的意念波动：“……以印记为引，灵力为桥，连通‘归墟之眼’……调和之力可至……”
“归墟之眼？”陈衍目光立刻锁定在那星河阵法边缘的特定节点上。在印记的“标注”下，他果然发现，那个节点处的阵纹，与其他地方有着极其细微的结构差异，更像是一个……预留的“接口”！
“果然如此！混沌源晶本体无法直接移动至此，需要以印记为坐标和通道，将它的‘调和之力’引导过来，注入阵法，平衡万化金精内的混乱灵性！”
计划瞬间清晰！
陈衍精神大振，不顾虚弱的身体，再次站起。他需要移动到那个“归墟之眼”节点附近。这并不容易，那里虽然处于阵法边缘，但仍在印记庇护圈的极限，且需要穿过一片地形复杂的残骸区。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移动，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避开地上可能暗藏的其他禁制（器冢广大，未必只有中央一个阵法），又要时刻维持印记的庇护，抵抗残余的吸力和精神冲击。
短短百丈距离，他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艰难抵达。当他终于站在那处标记为“归墟之眼”的阵纹节点旁时，几乎再次虚脱。
节点的位置很巧妙，位于一根倒塌的巨大石质剑柄残骸之后，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不远处那狂暴旋转的星河阵法和其中挣扎的万化金精，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但又刚好处于印记有效庇护的边缘。
陈衍盘膝坐下，背靠冰冷的石质剑柄。他取出最后两颗回灵丹药服下，又含了一枚柳元宗给的“养魂丹”在舌下，缓慢释放药力温养受损的神魂。
他没有立刻开始。他要将状态调整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最佳”，哪怕这个“最佳”依然很糟糕。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陈衍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未消，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剑。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缕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的金性灵力。
同时，他将全部心神，沉入眉心那枚混沌色的源晶印记之中，努力激发其内在的、与远方本体共鸣的特性。
“以我之灵，为引……”
他低声念诵着从印记信息中领悟到的、类似咒言的韵律，指尖带着那缕灵力，缓缓点向地面那个“归墟之眼”阵纹节点。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阵纹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裹挟着浓郁的煞气与怨魂嘶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残骸堆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直取陈衍后心！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形如兽牙、表面缭绕着灰黑色雾气的短梭！
攻击来得太快，太隐蔽！陈衍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阵法与印记上，加上状态低迷，感知大降，直到攻击及体前的一瞬才堪堪察觉！
“不好！”
他心中警兆狂鸣，根本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或闪避，只能凭着本能，将身体向侧面竭力一扭，同时将刚刚凝聚起来、准备连接阵法的那缕灵力，仓促间向后挥出格挡！
“嗤！”
金性灵力与漆黑短梭碰撞，发出腐蚀般的声响。陈衍的灵力瞬间被那灰黑雾气侵蚀消融大半，短梭只是微微一滞，方向稍偏，依旧狠狠地扎入了陈衍的右肩胛骨下方！
“噗！”
剧痛传来！那短梭不仅锋利，更蕴含着阴毒至极的侵蚀之力与怨魂冲击，瞬间撕裂血肉，疯狂向陈衍体内钻去，所过之处，经脉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更有无数凄厉的怨魂嘶嚎直冲识海！
陈衍痛哼一声，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前扑倒，一口鲜血喷在了面前的阵纹之上！
他艰难地扭头，望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只见那片残骸堆的阴影一阵蠕动，缓缓走出三个人影。
为首者，面色苍白阴柔，狭长的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得意的光芒，正是万灵宗护法——血炼子！
他身旁，跟着那独臂老者，以及另一名眼神呆滞、气息却诡异地与周围残骸有些相似的灰袍人。
“啧啧啧，陈三少，我们又见面了。”血炼子轻轻鼓掌，声音嘶哑如毒蛇，“没想到，你不仅通过了那无聊的阵法考验，还能找到这器冢的核心，甚至……似乎知道了如何控制这上古炼灵阵？真是令人惊喜啊。”
他贪婪的目光扫过远处阵法中那团狂暴的万化金精，又落到陈衍眉心那枚散发着混沌光芒的印记上，最后定格在陈衍流血的肩头。
“看来，本座来得正是时候。省去了不少功夫。”血炼子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现在，乖乖交出那枚印记，还有你脑子里关于这阵法的一切，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否则……我万灵宗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衍捂住剧痛流血的肩头，感受着体内那肆虐的阴毒力量和肩头短梭仍在不断向心脉钻入的刺痛，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冰冷如寒潭。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万灵宗的人，不仅找到了器冢，更在他最关键、最虚弱的时刻，发动了致命偷袭！
前有狂暴炼灵大阵，后有虎视眈眈的万灵宗强敌。
绝境，似乎真的降临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