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光滑如镜的墙壁上，阵纹散发着幽冷的荧光，照亮了脚下的台阶。空气中弥漫的气息越发浓重，金属的锈蚀味、灵性湮灭后的虚无感，以及一种深沉的、属于无数器物共同沉寂的“死意”，如同无形的潮水，随着每一步下行而加深。
陈衍走得很慢。他一边调息恢复着所剩无几的灵力，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这里的阵纹与外围的考验性质不同，更像是维持通道稳定、隔绝内外的功能性阵法，暂时没有触发攻击的迹象。但器冢之名，绝非善地。
大约下行了两三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阶梯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无比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开凿的地下空间。
空间之高，目测不下百丈，顶部倒悬着无数粗大尖锐的、散发着暗淡微光的石钟乳，仿佛巨兽的獠牙。地面则异常平整，同样是那种青玉石材质，但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的深深沟壑——那是无数利刃劈砍、重器砸击留下的痕迹，历经岁月，依旧触目惊心。
而真正让陈衍心神剧震的，是这片广阔空间里陈列的“东西”。
器。
无数的器。
视线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各种破损兵器与残缺法器构成的“坟场”！
有的斜插在地面，剑断刀折，锈迹斑斑；有的堆积成小山，残破的铠甲、崩裂的盾牌、扭曲的长矛、碎裂的玉符……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有的则以一种扭曲的姿态，镶嵌在四周的岩壁之中，仿佛在临死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巨力冲击。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钟鼎镜印……几乎所有能想象到的兵器、法器的类型，都能在这里找到其残破的身影。它们大多数灵光尽失，如同凡铁朽木，只有极少数，还在某个断裂的锋刃或残存的符文上，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灵性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诉说着昔日的不甘与辉煌。
这里没有生机，没有灵气活跃的波动，只有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衍站在阶梯出口，望着这片万兵沉眠之地，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撼，有悲凉，也有一种身为器道修行者，目睹无数“同道”最终归宿的莫名共鸣与敬畏。
“神工宗……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竟有如此多的器物损毁、遗弃于此？”陈衍喃喃。这绝非正常的器物退役，更像是经历过一场席卷整个宗派的、惨烈到极致的战争或灾难。
他小心翼翼地走入这片器冢。
脚下传来轻微的“咔嚓”声，那是踩碎了不知风化多少年的金属碎屑。他没有去触碰那些残骸，只是沿着相对空旷的区域，缓步向深处走去。神工核心在此地异常安静，没有特别强烈的指向，但眉心的源晶印记，却传来一丝微弱的、向某个方向“牵引”的感觉。
器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应着这枚印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周围的残骸“小山”开始变得更加高大，残破器物的体积和精致程度也明显提升。他开始看到一些即便残破，依旧能感受到当年不凡气息的器物：一柄只剩下半截剑身、但剑柄处镶嵌的宝石仍在幽幽散发寒气的冰蓝长剑；一面布满裂痕、中心却隐隐有龟蛇虚影盘踞的青铜古盾；甚至还有一尊缺了头颅和手臂、但躯干上密布玄奥符文的金属傀儡残躯……
这些器物生前至少也是三品甚至更高层次的灵器，此刻却都成了这巨大坟场的一部分。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圆形区域。圆形区域中央，并非堆积的残骸，而是九根粗大的、呈环形排列的暗金色金属柱！
金属柱高约三丈，通体浑圆，表面光滑如镜，并无任何纹路装饰，却散发着一种沉重、稳固、仿佛能镇压一切的独特气息。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残破的景象格格不入，仿佛九尊沉默的守护者。
而在九柱环绕的中心，地面上赫然铭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直径约五丈的巨大法阵！法阵的线条并非单一颜色，而是如同流淌的星河，由无数细碎的、色彩各异的微光凝聚而成，不断缓慢地旋转、变化。阵法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此刻空空如也。
但吸引陈衍目光的，并非是这九柱与阵法，而是悬浮在阵法上方、九柱环抱空间之内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团约有人头大小、不断变幻着形态的液态金属！
它时而拉伸成剑形，时而坍缩成球体，时而散开如流沙，时而又凝聚成钟鼎之态……没有固定的形态，却散发着一种惊人的、包容一切金属特性的奇异波动！陈衍的万器神体在看见它的瞬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与渴望，仿佛遇到了本源！
“这是……‘万化金精’？！”陈衍几乎要惊呼出声。这是传说中，只有最顶级的矿脉核心、经历无数年天地造化与特殊地脉温养，才有可能诞生一丝的天地奇珍！它并非单一金属，而是能根据铸造者的意志，模拟、融合任何已知金属特性的“活金”，是铸造成长型本命器、修复上古神兵、甚至炼制某些特殊法宝的梦幻材料！其价值，甚至不在混沌源晶之下！
难道，混沌源晶指引的最终“契机”，与这万化金精有关？
就在陈衍心神激荡，仔细打量着那团万化金精和下方的阵法时——
异变陡生！
“嗡——！”
九根暗金巨柱，毫无征兆地同时震动！柱体表面，骤然亮起密密麻麻、复杂到极点的立体阵纹！这些阵纹并非镌刻在表面，而是从柱体内部透射而出，光芒交织，瞬间在九柱之间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将中央阵法与万化金精完全笼罩在内的巨大光笼！
紧接着，下方那巨大的星河阵法也光芒大放！旋转速度陡然加快！阵法中心那个凹坑处，迸发出一道强烈的吸引力！
这股吸力并非针对实体，而是……灵性！
“呜——嗡——锵——！”
仿佛沉眠的巨兽被惊醒！整个器冢，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以九柱环阵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涟漪般急速扩散开来，扫过方圆数百丈内所有的残破兵器与法器！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早已灵性湮灭、如同死物的残骸之中，竟然飘出了星星点点、颜色各异、或明或暗的光点！这些光点，正是这些残破器物中，最后残存的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器灵执念或碎片！
刀剑的锋锐不屈，盾甲的厚重守护，长矛的一往无前，符印的法则残留……无数细微、残缺、却又蕴含着器物最后意志的灵性碎片，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从四面八方，向着中央的星河阵法汇聚而去！
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汇聚到阵法上空，受到阵法之力的牵引和下方万化金精奇异波动的吸引，开始如同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地投入那团不断变幻的液态金属之中！
万化金精来者不拒，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将这些蕴含着不同意志、不同属性、甚至彼此冲突的灵性碎片，尽数吞没！它的体积微微膨胀，变幻的形态更加剧烈，散发出的波动也变得更加混乱、狂暴，仿佛一锅煮沸的、充斥着无数矛盾意志的金属浓汤！
同时，那些失去了最后一点灵性碎片的残骸，如同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沙堡，在无声无息中，加速风化、崩解，化为更加细腻的尘埃。
整个器冢，似乎在以这种方式，进行着最后的“清理”与“献祭”！
而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也让身处其中的陈衍，瞬间陷入了巨大的危险！
因为，那股从星河阵法中散发出的、针对灵性的吸引力，并不仅仅作用于那些残骸！它同样作用在了活物身上，作用在了陈衍的神魂与万器神体所蕴含的独特器道灵性之上！
一股强大的、冰冷的撕扯力，毫无征兆地降临在陈衍的识海与身体！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要将他神魂中关于“器”的感悟、意志，甚至万器神体本源中那独特的“器”之特性，强行剥离、抽走！
“呃啊！”
陈衍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只觉头痛欲裂，仿佛灵魂都要被扯出体外！同时，右臂的金属光泽剧烈闪烁，体内金性灵力不受控制地紊乱暴走，似乎要被那股吸力牵引着离体而去，投向那团正在吞噬无数灵性碎片的万化金精！
他瞬间明白过来！
这九柱环阵和中央的星河阵法，并非简单的守护或封印！它是一个以万化金精为核心，主动汲取、炼化器冢内残存灵性的巨型炼器（或者说“融灵”）装置！它的目标，就是这器冢内无数残破器物最后的灵性残留！
而自己，因为身怀万器神体，神魂与灵力中蕴含着比那些残骸碎片更精纯、更强大的“器”之灵性，此刻在这阵法全力运转之下，竟也成了它试图“汲取”的目标！
“必须……离开……阵法范围！”
陈衍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抵御着那恐怖的灵性吸力，试图向后退去。但那股吸力不仅作用于神魂，似乎连他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每退一步都艰难无比。
更糟糕的是，随着无数灵性碎片融入，那团万化金精的气息越发狂暴混乱。它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散发出一股股混乱的、充满各种兵器意志的精神冲击波！
杀戮！守护！穿透！震荡！冰封！灼烧！……
无数残缺、混乱、彼此冲突的意志碎片，如同无形的利刃风暴，以万化金精为中心，向四周无差别地席卷开来！
“噗！”
陈衍首当其冲，本就苦苦支撑的神魂再遭重击，眼前一黑，口鼻之中竟渗出了鲜血！这些精神冲击虽然残缺，但数量实在太多，叠加起来，威力恐怖，足以将寻常筑基修士的神魂直接冲垮！
他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这危急万分的关头——
眉心处，那枚沉寂的“源晶印记”，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混沌光芒！
一股清凉、厚重、仿佛能包容并定住一切混乱的奇异力量，从印记中涌出，瞬间席卷陈衍的整个识海与身体！
那试图剥离他灵性的吸力，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韧的墙壁，被大大削弱。
那无数混乱的精神冲击，在接触到这混沌光芒时，如同冰雪遇到阳光，虽未完全消弭，其破坏力却被极大地中和、平复下去。
陈衍精神一振，抓住这宝贵的机会，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和身体的虚弱，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灌注于双腿，同时沟通地火器坊炼制的、一直贴身佩戴的一枚“定神玉符”（得自柳元宗的答谢），激发其稳住心神、短暂抵抗外力牵引的效果。
“给我……退！”
他低吼一声，身形向后暴退！
一步，两步，三步……每退一步，都仿佛挣脱一层无形的枷锁。
终于，当他退出大约三十丈距离，来到一片相对低矮的残骸堆后方时，那股恐怖的灵性吸力和混乱的精神冲击，骤然减弱到了一个可以承受的程度。
“噗通！”
陈衍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口鼻间的血迹格外刺目。他感觉神魂如同被撕裂过，传来阵阵虚弱的钝痛，体内灵力更是空空如也。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依旧光芒璀璨、如同小型风暴中心的九柱环阵，以及其中那团疯狂吞噬灵性、气息越发恐怖的万化金精，眼中充满了后怕与震惊。
这器冢，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
这里根本不是安静的坟墓，而是一个仍在运转的、吞噬一切的炼灵熔炉！
混沌源晶印记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但也暴露了一个事实——他眉心的印记，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免疫或者抗衡这个炼灵阵法的核心力量？
这难道是……通过第一重考验、获得印记的“特权”？
还是说，这印记，本就是……控制或影响这个炼灵大阵的钥匙之一？
一个更加疯狂、却似乎能解释眼前一切的猜想，在陈衍疲惫而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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