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天工城的路，走得比来时漫长十倍。
陈衍在昏迷中被安置在一辆临时改装的马车上，身下铺着厚厚的毛毯。柳如月几乎寸步不离，每隔半个时辰就要为他诊脉、喂药、施针。她携带的所有疗伤丹药——回春丹、续脉散、养神膏——像不要钱般被用掉。
但效果微乎其微。
陈衍的气息始终微弱，心跳时缓时急，皮肤表面的龟裂伤口虽然不再渗血，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金色，仿佛有金属颗粒嵌在血肉里。他的体温也异常，时冷时热，冷时如冰，热时烫手。
“这是金性侵体过深，与肉身产生了排异反应。”柳如月第七次诊脉后，面色凝重地对守在车旁的陈青璇说，“寻常丹药只能修复经脉皮肉，却化不开这些侵入骨髓的金性。若不能尽快找到化解之法，这些金性会逐渐固化，到时候……他可能会真的变成一尊金属雕塑。”
陈青璇握紧剑柄，指节发白：“需要什么？”
“至阴至寒之物，或可中和金性之锐。比如‘九幽寒泉’、‘玄冰玉髓’。或者……有修炼极阴功法的高人，愿意耗费本源为他梳理。”柳如月摇头，“但这些东西都极为罕见，高人更不会轻易出手。”
车厢内一阵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路的吱呀声。
“还有多久能到家？”陈青璇问。
“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三天。”
“太慢了。”陈青璇掀开车帘，对外面驾车的石开道，“弃车，换马。你我轮流背负陈衍，日夜兼程。”
“青璇小姐，你的伤……”石开犹豫。
“死不了。”陈青璇语气斩钉截铁。
当天下午，他们在一处小镇买了三匹最好的快马，将昏迷的陈衍用布带固定在陈青璇背上，开始狂奔。
陈青璇将灵力催动到极致，快马如离弦之箭，日行五百里。她背上的陈衍，在颠簸中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但始终未能醒来。
深夜，荒野临时歇脚处。
篝火旁，柳如月再次为陈衍施针。三十六根银针，扎遍他周身大穴，针尾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这是她师传的“九转化劫针”，专治异种能量侵体，但此刻，针尖触及陈衍皮肤时，竟隐隐有金石相击之感。
“不行。”柳如月拔针，额头见汗，“金性已深入脏腑，针力难透。”
一旁被捆住手脚、封住修为的林影，靠坐在树下，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嗤笑一声。
“笑什么？”石开怒目而视。
“笑你们白费力气。”林影虽然狼狈，眼中却带着怨毒的快意，“那小子强行引动造化熔炉本源，金性早已和他神魂绑定。除非把他扔回熔炉里重新炼一遍，否则……嘿嘿，等着看他慢慢变成一块人形金属吧。”
陈青璇一剑抵在林影咽喉：“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林影闭上嘴，但眼神里的讥讽丝毫不减。
陈青璇收剑，走回陈衍身边，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火光映照下，陈衍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处，隐隐有一道极其淡的金色竖纹，如闭合的第三只眼。
她握紧贴身收藏的那块“神工核心”。晶体在怀中散发着温润的热度，仿佛有生命般轻轻脉动。
这东西，或许就是救陈衍的关键。但如何用？她不知道。
与此同时，天工城，陈家。
陈天雄的书房内，气氛压抑。
家主陈天雄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执法堂主事陈震山、铸造堂主事陈玄海，以及刚刚闻讯赶回的外务堂主事陈云海。
书房中央，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探子，正是陈云海麾下最得力的情报头目之一。他刚刚带回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属下确认，三日前，黑岩山脉深处确有惊天异象爆发。金光冲霄三百丈，持续十息。随后，至少五股不明势力从不同方向朝异象发生地聚集，其中包括……万灵宗的‘尸骨老人’和‘肥屠’。”
“尸骨老人？那个假丹巅峰的老魔？”陈玄海倒吸一口凉气，“他若出手，青璇他们……”
“不止。”探子声音发颤，“属下冒死靠近，在异象发生地二十里外，发现剧烈战斗痕迹。现场残留的邪气，与尸骨老人的‘万魂蚀骨光’特征吻合。此外，还有……至少三位假丹修士陨落的残余气息。”
三位假丹陨落？！
书房内，连陈天雄都霍然起身：“可知是何人所为？”
“现场残留气息太杂乱，难以分辨。但属下找到了这个。”探子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的布料碎片，上面隐约可见陈家的族徽一角，“这是家族护卫队制式皮甲的残片。”
陈天雄接过碎片，手指微微颤抖。这至少证明，陈青璇的队伍曾在那里与强敌爆发过战斗。
“青璇的魂灯如何？”他急问。
守在外面的老仆立刻回禀：“大小姐的魂灯无恙，只是光芒略显黯淡，应是受了伤。同队赵铁山、石开、柳如月的魂灯也都亮着，但……三少爷陈衍的魂灯……”
“陈衍的魂灯怎么了？”陈震山追问。
“三少爷的魂灯……极为怪异。”老仆的声音带着困惑，“时而明若骄阳，时而暗如萤火，飘忽不定，从未见过此等异象。”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绝灵体的魂灯，竟能明若骄阳？这不合常理。
陈玄海忽然想起什么，沉声道：“家主，前几日陈衍院中那柄带血纹的断剑，我带回铸造堂研究，发现那血纹虽粗浅，但其核心的‘引灵’理念，与古籍中记载的某种上古器道手法极为相似。再联想到黑岩山脉的神工宗遗迹……陈衍这孩子，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陈天雄沉默良久，缓缓坐回椅中，闭目道：“传令下去，家族进入二级戒备。所有在外子弟、商队，三日内必须回撤或进入安全据点。开启护城大阵三成威能。另……派‘影卫’出城三百里接应青璇，务必护他们平安归来。”
“是！”三位长老齐声应诺。
待众人退下，书房内只剩陈天雄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天工城，眼神复杂。
“林氏……我们的儿子，你究竟留给了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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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衍感觉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片虚无。
这就是死亡么？
不……好像还有一丝微弱的感觉。像是一根细到极致的线，连接着他即将消散的意识与某个遥远的存在。
那是什么？
他努力“看”去。
在黑暗的尽头，有一点微弱的、温暖的金光。
金光很淡，像风中残烛，却散发着熟悉的气息——是造化熔炉，是那尊巨鼎的器灵。
“孩子……”
那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再次在他意识中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
“你还不能睡……醒来……”
陈衍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听我说……时间不多……”
“神工核心……不是死物……它是钥匙……通往‘器界’的钥匙……”
器界？那是什么？
“上古之时……神工宗巅峰……曾以无上器道……开辟一方小世界……名为器界……那是器修的圣地……熔炼万物……铸造永恒……”
“然天地大劫……器界崩毁……吾等仅能保住核心碎片……藏于熔炉之下……以待有缘……”
“汝之万器神体……正是开启器界……重续器道的关键……”
“但汝太弱……须先修复己身……融合核心……方有资格……”
如何修复？如何融合？
“金性侵体……看似绝境……实为机缘……”
“汝之身躯……已成熔炉雏形……只需……正确引导……”
“神工核心内……有《器道本源经》中卷……‘金身不灭法’……可炼化异种金性……铸就‘不朽金身’……”
“然此法凶险……需在生死之间……以意志为火……煅烧己身……成则脱胎换骨……败则神魂俱灭……”
“汝……敢试否？”
敢么？
陈衍的意识在黑暗中停滞了一瞬。
他想起了柴房的冰冷，测灵玄石的漆黑，陈天傲的讥讽，陈青璇的维护……想起了藏器居的第一缕火光，断剑上的血纹，山谷中的绝境，还有巨鼎前那孤注一掷的触碰。
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若不能踏上器道之巅，活着又与死了何异？
“我……敢。”
无声的意念，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善……”
器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
下一刻，那点遥远的金光骤然明亮！
无数细碎的金色符文从中飞出，如星河倒卷，涌入陈衍的“意识”中。那是《器道本源经·中卷》的传承，是“金身不灭法”的完整修炼法门。
与此同时，陈衍感觉自己的“身体”重新有了知觉——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纯粹金性构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灵体”。
灵体内部，充斥着狂暴、混乱、几乎要将他撑爆的异种金性。那是从造化熔炉借来的力量，尚未炼化，正在不断侵蚀他的根本。
“以意为炉……以念为火……”
陈衍按照刚刚得到的法门，开始运转。
他的全部意志，凝聚成一尊虚幻的熔炉，将灵体包裹。意念化作火焰，开始煅烧灵体内部的异种金性。
“嗤——”
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爆发！
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最本质的灼烧与撕裂。每一缕金性被炼化的过程，都像是将灵魂的一部分投入火中，反复捶打、熔炼。
陈衍的意识在剧痛中几近崩溃。
但他咬紧了“牙关”，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炼！
不断地炼！
异种金性开始缓慢地与他自身的金性本源融合，狂暴的能量被驯服，杂质被剔除，精华被吸收。他那因受伤而濒临熄灭的暗金火种，在炼化中得到滋养，重新点燃，并且比之前更加凝实、精纯。
灵体的颜色，也从驳杂的暗金色，逐渐向纯粹、明亮的淡金色转变。
时间，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异种金性被彻底炼化、吸收时，陈衍的灵体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不再虚幻，而是凝实如真正的金属躯体，通体呈现温润的淡金色，表面流淌着天然的、蕴含道韵的纹路。体内，暗金火种已经壮大到拳头大小，静静悬浮在“丹田”位置，散发着永恒不灭的气息。
金身不灭法——第一重，“金肌玉骨”，成！
这并非真正的肉身突破，而是在灵魂与能量层面，完成了第一次本质蜕变。他的意识强度、对金性的掌控力，以及对器道的感悟，都提升到了全新的层次。
而《器道本源经·中卷》的完整内容，也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等待他日后慢慢消化。
“很好……”
器灵的声音已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汝已踏出第一步……但前路漫长……”
“神工核心……需以心血温养……日日沟通……待其认可……自会开启器界门户……”
“吾之使命……已完成……”
“最后……赠汝一言……”
“器道之路……孤独且险……但莫忘……铸造之器……终为‘用’者……器殿三律……当为汝之根本……”
话音渐悄，那点金光彻底黯淡、消散。
器灵的最后一丝印记，完成了传承，归于寂灭。
陈衍的“灵体”站在意识空间的黑暗中，对着金光消失的方向，深深一躬。
“前辈……走好。”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感知终于回到了现实的身体。
马车颠簸。
陈青璇忽然感觉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她立刻勒马，小心翼翼地将陈衍解下，抱在怀中。
陈衍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一抹淡金色的光泽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正常的黑色。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却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过去的隐忍沉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与锋芒。
“衍弟？”陈青璇声音发颤，“你……醒了？”
陈衍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憔悴的脸颊，还有身上未愈的伤口，心中一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青璇姐……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点点暗金色的金属碎屑。
柳如月立刻上前诊脉，片刻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体内暴走的金性……稳住了？不，不是稳住，是……被吸收了？！”
她再次仔细探查，越看越是震惊：“经脉虽然依旧破损严重，但核心处有一股极其精纯、温和的金性力量在维持生机，并缓慢修复。这……这怎么可能？”
陈青璇紧紧抱住陈衍，喜极而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石开和赵铁山也围上来，满脸激动。
只有树下的林影，看着醒来的陈衍，眼中闪过深深的惊疑与不安。这小子……怎么好像不一样了？
陈衍靠在陈青璇怀中，感受着怀中“神工核心”传来的温热脉动，又想起意识空间中器灵的嘱托。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布满细小裂痕、却隐隐透着淡金光泽的手掌，低声自语：
“器界……器殿……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远处，天工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但陈衍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在城内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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