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夜小言的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盯着数学课本上的函数图像,那些弯曲的线条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同一种形状——牧星牵着他的手的形状。
整整一天了。
从昨天湖边分开到现在,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夜小言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音乐喷泉变幻的色彩,公交车上紧握的手,路灯下短暂的拥抱,还有牧星那句“我想一直这样牵着你的手”。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发慌,却又害怕化得太快。
“夜小言!”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夜小言回过神,抬头对上数学老师不悦的目光。
“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夜小言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接过粉笔。黑板上的题目并不难,但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粉笔在黑板上停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不会就下去。”老师的声音冷冰冰的。
夜小言放下粉笔,低着头走回座位。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视线,还有几道幸灾乐祸的窃笑声。他的脸烧得厉害,不是因为难堪,而是因为自己的失态——因为牧星,他又一次在全班面前出丑。
下课铃响时,夜小言几乎是逃出了教室。他躲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睛。
“冷静。”他对自己说,“别想他。”
但怎么可能不想?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集合点名后,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夜小言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待着,但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牧星站在篮球场边,正和几个男生说话。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好像在笑,嘴角微微上扬,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想往反方向走。
“夜小言!”
牧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小言的脚步顿住了。他咬了咬嘴唇,转过身,看见牧星正朝他走来。
“躲什么?”牧星走到他面前,微微挑眉。
“……没有。”夜小言小声说,目光躲闪着。
牧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还说没有?今天一整天,你看见我就跑。上午在走廊,中午在食堂,现在又是。”
原来牧星都注意到了。
夜小言的脸更红了:“我……”
“过来。”牧星朝他伸出手。
夜小言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让牧星握住。牧星牵着他,往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走——那个他们曾经多次独处的地方。
但这一次,夜小言没有反抗,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跟着。
小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牧星把夜小言带到一棵槐树下,然后转身,面对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夜小言能看清牧星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
“说吧,”牧星开口,声音很平静,“为什么躲着我?”
夜小言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难道要说“因为你突然变得这么温柔,我害怕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难道要说“因为你说想一直牵着我的手,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出口。
“是因为昨天的事吗?”牧星问,目光紧盯着他。
夜小言的身体僵了一下。
看来牧星猜到了。
“如果是的话,”牧星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我想告诉你,昨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夜小言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想一直牵着你的手,”牧星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让夜小言几乎无法呼吸,“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是真的……想一直这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笑闹声。
夜小言看着牧星的眼睛,看着那双盛满了真诚和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牧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牧星点头,“意味着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你。不能再强迫你,不能再威胁你,不能再……把你当成我的所有物。”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夜小言的手背。
“意味着我要学着尊重你,学着对你好,学着……用正确的方式喜欢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夜小言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你……”夜小言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突然……变了?”
“不是突然。”牧星摇头,“是从那天你来找我,从你撬开我的房门,从你握着那把刀对我说‘如果你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的时候,就开始变了。”
他的眼神很柔软,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
“夜小言,是你让我明白,有些东西,比占有更重要。比如信任,比如尊重,比如……爱。”
爱。
这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夜小言脑海里炸开。
牧星说……爱?
他爱他?
“所以,”牧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夜小言,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学着好好爱你的机会?”
夜小言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我愿意”,想说“我也爱你”,想说“求求你这次一定要说到做到”。
但他害怕。
害怕这一切又像之前那样,只是一场短暂的美梦,醒来之后,牧星又会变回那个霸道、冷漠、随时可能离开的人。
“我……”夜小言开口,声音哽咽,“我不知道。”
牧星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不急。”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是,”牧星说,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在我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能不能先做朋友?”
朋友。
这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沉。
原来,牧星说的“爱”,说的“一直牵着你的手”,最后都归结到……朋友?
只是朋友?
“朋友?”夜小言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嗯。”牧星点头,“先从朋友做起。我学着怎么对你好,你学着怎么信任我。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谈别的。”
听起来很合理,很成熟,很……正确。
但夜小言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之间终于可以有一个明确的定义。
他以为,牧星终于愿意正视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以为……
原来只是他以为。
“只是朋友吗?”夜小言抬起头,看着牧星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牧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不然呢?”
不然呢。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夜小言心里。
原来,在牧星心里,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朋友”。
那他之前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那些温柔的拥抱,那些真诚的告白,那些“我想一直牵着你的手”——
算什么?
夜小言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了,可笑自己居然真的心动了,可笑自己居然真的以为……他们会有未来。
他低下头,不让牧星看见他眼里的泪。
“好啊。”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那就做朋友吧。”
牧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想碰他的脸:“夜小言,你……”
但夜小言躲开了。
“我该回去了。”他转身,背对着牧星,“体育课快结束了。”
“等等——”牧星想拉住他。
但夜小言已经快步走出了小树林。
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害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因为他不愿意让牧星看见,自己因为他的一句“朋友”,就难过成这样。
太可笑了。
真的太可笑了。
回到操场时,体育课确实快结束了。同学们开始集合,老师正在点名。
夜小言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夜小言!”老师点到他的名字。
“到。”他的声音有些哑。
点名结束后,解散的哨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
夜小言走得很慢,落在最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脑海里全是牧星那句话——
“不然呢?”
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
他们之间,还能是什么?
一个霸道的施害者,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一个心血来潮的玩家,一个被迫参与的玩具?
还能是什么?
夜小言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墙角——那个牧星第一次强吻他的地方,那个牧星第二次强吻他的地方,那个牧星提出“做我身边的人”的地方。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他只发了三个字。
“我恨你。”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最深处。
他不想看到牧星的回复,不想知道他会说什么,不想……再给他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
上课铃响了。
夜小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走进教室。
坐在座位上时,同桌小声问:“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夜小言摇头,“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他摊开课本,假装认真听课。但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些字却一个都进不去脑子里。
整整一节课,他都在想牧星。
想他温柔的眼神,想他真诚的告白,想他最后那句“不然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下课时,夜小言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没有去食堂,而是上了天台。
天台很空旷,风很大。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大得让他渺小;这个世界又好小,小得让他无处可逃。
“夜小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小言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抓住栏杆。
牧星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楼下的风景。
过了很久,牧星才开口:“收到你的消息了。”
夜小言没说话。
“对不起。”牧星的声音很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夜小言转过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说想一直牵着我的手,你说要学着好好爱我,你说……那么多好听的话,最后却告诉我,我们只是朋友?”
牧星看着他脸上的泪,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夜小言打断他,声音在发抖,“牧星,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牧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啊!”夜小言的眼泪不停地流,“说我只是你无聊时的消遣,说你只是可怜我,说你只是……玩玩而已!”
“不是的!”牧星终于开口,声音提高了,“夜小言,你听我说——”
“我不听!”夜小言捂住耳朵,“我不想再听你那些好听的话了!我不想再被你耍得团团转了!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羽毛。
但牧星听清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神从慌乱,到震惊,到某种夜小言看不懂的痛苦。
“你说什么?”牧星的声音很哑。
“我说,”夜小言放下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再喜欢你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牧星看着夜小言,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破碎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以为,从朋友做起是最好的选择。
他以为,慢慢来是对夜小言的尊重。
他以为……
全都是他以为。
“夜小言,”牧星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呢?”
夜小言愣住了。
“如果我说,”牧星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呢?”
夜小言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着牧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轻得像羽毛拂过,短暂得像一个错觉。
牧星整个人僵住了。
夜小言退后一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这才是我要的答案。”夜小言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你给不了,那就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天台。
牧星还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夜小言吻过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眼泪的咸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也很释然。
原来,夜小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朋友”。
他要的,是一个明确的,坚定的,不顾一切的答案。
而他,差点又一次,因为自己的迟疑和懦弱,错过了。
牧星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就像夜小言说的,这才是我要的答案。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夜小言要的是什么。
明白了自己该给的是什么。
明白了,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朋友”这个选项。
要么是爱,要么是陌路。
没有中间地带。
牧星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他要去找夜小言。
这一次,他要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一个不会让他再流泪的答案。
一个配得上那个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