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夜小言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没有任何新消息。
牧星没有找他。
这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按照昨天的气氛，按照牧星最后那个温柔的拥抱和那句“我努力变得更好一点”，夜小言以为，今天牧星至少会发一句“早安”，或者约他出去。
但什么都没有。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夜小言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牧星的聊天窗口上悬停，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也许牧星在睡觉。
也许他有事。
也许……他只是不想找他。
这个念头让夜小言心里涌起一阵不舒服。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想法赶出去。牧星昨天说了那么多，表现得那么真诚，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又变回去？
可是……
夜小言想起上次的冷战，想起那三周牧星的消失，想起饰品店里牧星和那个少年站在一起的画面。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越缠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冷水拍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
“别多想。”他对自己说，“牧星可能只是累了。”
但一整个上午，夜小言都心不在焉。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手机，每一次屏幕暗下去，他就忍不住伸手点亮，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还是没有。
中午吃饭时，妈妈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问：“小言，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夜小言摇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就是有点没精神。”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可能吧。”
饭后，夜小言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点开了牧星的聊天窗口。
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出一行字。
“在干嘛？”
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待。
心跳很快，手心在冒汗。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手机依然安静。
夜小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关掉手机，把它扔到床尾，用被子蒙住头。
算了。
不想了。
可是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海边的夕阳，牧星平静的叙述，那个短暂的拥抱，还有那句“我努力变得更好一点”。
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怎么可能是假的？
就在夜小言快要被这种反复的猜疑折磨疯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
他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抓过手机。
是牧星的回复。
但只有三个字。
“刚起床。”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夜小言点开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里，牧星赤裸着上半身，靠在床头，头发凌乱，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分明，锁骨清晰，腰腹紧实——
照片只拍到胸口以下一点点，再往下就被被子遮住了。
但已经足够让夜小言的脸瞬间烧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退出照片，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是什么？
为什么要发这种照片？
牧星他……到底在想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牧星的消息：“怎么了？不说话？”
夜小言手指颤抖地打字：“不要发这种……奇怪的东西。”
几秒后，牧星回复：“哪里奇怪？”
“就是……就是很奇怪！”夜小言的脸更红了，“你干嘛拍这种照片？”
“刚睡醒，随便拍的。”牧星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辜，“觉得光线不错，就发给你看看。不好看吗？”
好看。
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夜小言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回：“不好看。删掉。”
牧星发来一个笑脸表情：“骗人。你肯定看了好几遍。”
被说中了。
夜小言恼羞成怒：“我没有！”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牧星这次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夜小言点开，牧星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慵懒，带着一丝笑意：“生气了？”
那声音像是贴着耳朵说出来的，夜小言的耳根瞬间红了。他咬了咬嘴唇，回了一条文字消息：“没有。”
“明明就有。”牧星又发来一条语音，笑声更明显了，“你生气的时候，说话都硬邦邦的。”
夜小言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盯着手机，感觉自己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就在这时，牧星发来了新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
夜小言的心脏又是一跳：“……干嘛？”
“城西湖边，有个音乐喷泉表演，听说很好看。”牧星说，“想不想去？”
夜小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昨天刚去了海边，今天又要去湖边。
牧星好像突然变得……很黏人。
但他不讨厌。
甚至有点……开心。
“就我们两个？”夜小言问。
“不然呢？”牧星回，“你还想带谁？”
夜小言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几点？”
“七点，湖边广场见。”
“好。”
发完这个字，夜小言扔下手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牧星约他了。
主动约他了。
不是因为强迫，不是因为命令，而是真的想和他一起去。
这算不算……约会？
想到“约会”两个字，夜小言的脸又红了。他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得更深。
傍晚六点半，夜小言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他换了好几套衣服，最终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牛仔裤。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小言，晚上要出去？”妈妈在客厅问。
“……嗯，和同学去看音乐喷泉。”
“哪个同学啊？男同学女同学？”
“……男同学。”夜小言含糊地说。
“哦，那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知道了。”
出门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道上弥漫着晚饭的香气。夜小言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
很紧张。
虽然和牧星见过那么多次，虽然他们之间发生过那么多事，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牧星第一次用正常的方式约他出去。
没有强迫，没有威胁，没有女装。
就只是“你想不想去”。
夜小言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到湖边广场时，刚好七点。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大多是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庭。音乐喷泉还没开始，水池周围围了一圈人。
夜小言站在广场边缘，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他看见了牧星。
牧星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穿着黑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着手机。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他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没有那么锋利，没有那么冷硬，反而多了几分……温和。
夜小言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走到距离牧星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牧星抬起头，看见了他。
然后，牧星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夜小言看懂了。
是“你来了”的笑容。
是“我在等你”的笑容。
“来了？”牧星收起手机。
“……嗯。”
“饿不饿？那边有卖小吃的。”牧星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吃摊。
夜小言摇头：“不饿。”
“那走吧，喷泉快开始了。”
牧星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夜小言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这不是要牵他的手，而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就像昨天在海边，牧星朝他伸出手说“走吧，该回去了”时一样。
夜小言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
牧星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手指修长有力。他握着夜小言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牵着，然后转身，带着他往喷泉池边走去。
夜小言跟在他身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人群，在喷泉池边找了个位置站定。
周围人很多，很吵，但夜小言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牧星偶尔侧头跟他说的话。
“听说今天的音乐是钢琴曲。”牧星说。
“……嗯。”
“你喜欢钢琴吗？”
“还好。”
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语气。
但夜小言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平常。
因为这是第一次，牧星用这么正常的语气跟他说话，用这么正常的方式牵着他的手，用这么正常的眼神看着他。
没有霸道的占有，没有脆弱的依赖，没有痛苦的倾诉。
就只是……两个普通的人，在一个普通的夜晚，看一场普通的音乐喷泉表演。
但夜小言觉得，这是他经历过的最不普通的事。
七点十分，音乐响了。
是《月光奏鸣曲》，钢琴声如水般流淌出来，清澈，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
随着音乐，喷泉开始舞动。水柱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在彩灯的照射下变幻出各种颜色——蓝的像海，紫的像霞，金的像阳光，银的像月光。
水雾飘散在空气里，带着凉意。
牧星松开了夜小言的手，但很快又牵了回去。这次他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轻轻摩挲着夜小言的手背。
夜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侧头看向牧星。
牧星正看着喷泉，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看吗？”牧星忽然问，转头看向夜小言。
“……好看。”
“我也觉得。”牧星笑了，“比我想象中好看。”
音乐进入高潮，喷泉的水柱冲到最高，然后散开，像一场绚烂的烟花雨。水珠落下来，在灯光里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碎钻。
人群发出赞叹的声音。
夜小言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一刻，真美。
美得不像真的。
美得让他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泡沫，一碰就碎。
“夜小言。”牧星的声音在音乐声中响起。
“嗯？”
“如果我说，”牧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在变幻的灯光里深得像夜空，“我想一直这样牵着你的手，你会觉得……我很贪心吗？”
夜小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牧星的眼睛，看着那双盛满了温柔和不确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原来牧星也在害怕。
害怕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害怕他会突然抽手离开，害怕……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会再一次被打破。
“不会。”夜小言小声说，反手握紧了牧星的手，“不贪心。”
牧星笑了，那个笑容在彩灯的映照下，温柔得让夜小言想哭。
音乐渐渐舒缓，喷泉的水柱也变得柔和。最后一串音符落下时，最大的水柱冲上天空，然后在最高点散开，化作一场细密的水雾，洒在人们脸上。
表演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开。
但牧星和夜小言还站在原地，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动。
“走吧。”最后还是牧星先开口，“送你回家。”
“嗯。”
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公交站走。夜边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
“冷吗？”牧星问。
“……有点。”
牧星松开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夜小言肩上。
“不用——”夜小言想拒绝。
“穿着。”牧星打断他，重新牵起他的手，“别感冒了。”
外套还带着牧星的体温，暖暖的，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夜小言把脸往外套领子里缩了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到公交站时，最后一班车刚好进站。
“我送你回去。”牧星说。
“不用了，我自己——”
“我送你。”牧星很坚持，牵着他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夜小言靠窗，牧星坐在他旁边。
车子启动，窗外的夜景开始流动。路灯，店铺，行人，像一幅幅画，在窗外飞速掠过。
很安静。
两人都没说话。
但手还牵着。
夜小言看着窗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停在这辆缓慢行驶的公交车上，停在牧星温暖的掌心。
但时间不会停。
车子到站了。
夜小言家的小区门口，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两人下车，站在路灯下。
“到了。”牧星说。
“……嗯。”
牧星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比昨天的还要短暂，短暂得像个错觉。
“回去吧。”牧星松开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睡。”
“你也是。”
“嗯。”
夜小言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
牧星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夜小言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脸，忽然笑了。
很傻，但是很开心。
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了。夜小言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脱下牧星的外套，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还残留着牧星的味道。
暖暖的，安心的味道。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牧星发来的照片，湖边的音乐喷泉，公交车上紧握的手，还有最后那个短暂的拥抱。
一切都那么美好。
美好得像一场梦。
夜小言拿出手机，点开牧星的聊天窗口。
他想发点什么，想说“今天很开心”，想说“谢谢你”，想说……
但他最终只是打了一行字。
“到家了吗？”
发送。
几秒后，牧星回复：“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晚安。”
“晚安。”
夜小言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窗外，夜色正浓。
但夜小言的心，却亮得像被月光洗过。
很亮，很暖。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牧星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也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有很多不确定，虽然还是有很多不安。
但至少这一刻，他是幸福的。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他可以做一个好梦。
一个关于月光、湖水、还有牵着手的美好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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