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姜黎来到外面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妈。”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一点细微的、像是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过了两秒，姜舒月的声音才传过来，背景里有舒缓的钢琴曲，音质很好，像在某个隔音很好的房间里。

“黎黎，”声音很柔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演出还顺利吗？妈妈刚才看朋友圈，看到你刘阿姨发的视频了，说你弹吉他的样子，很有范儿。”

姜黎靠着冰冷的墙壁，没说话。

姜舒月等了一会儿，笑意淡了点，但声音依旧温和：“就是……刘阿姨说，那地方好像是个台球厅？环境有点杂。还有人说，看见你跟……以前那个姓夏的小姑娘，又在一块儿了？”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叹息又轻又长，像羽毛一样飘过来。

“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你也知道，咱们家现在不容易，你爸爸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妈妈自己苦点没关系，可你是姜家的脸面，你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说咱们姜家的女儿，净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夏藤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姜黎开口，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钢琴曲还在流淌，肖邦的夜曲，慢板。

“妈妈没说她不好。”姜舒月的声音依旧柔和，但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妈妈是说，人言可畏。你跟她走得太近，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姜家不行了，连女儿都要去攀那种……落魄小明星的关系。”

“她褪去明星的外表也只是普通人”姜黎说。

“但你不是普通人？”姜舒月的声音终于冷下来一点，但还是很克制，“她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小明星，黎黎，妈妈是过来人，那种圈子里的人，有几个是靠得住的？妈妈是怕你被骗，怕你……”

“妈”姜黎打断她。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只剩钢琴曲，还有很轻的呼吸声。

“下个月十五号，”姜舒月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平静，像在念一份日程表，“你爸爸生日宴。请柬我都发出去了，李伯伯、王叔叔他们家都会来，带着孩子”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你到场，好好露个面。之前的事，妈妈就当没发生过。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咱们都可以商量。”

姜黎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边上沾了点后台的灰。

“我没空”她说

电话那头，姜舒月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黎黎，”她说，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聪明孩子。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妈妈能帮你一次，不能帮你一辈子。你要是铁了心要跟那些人混在一起……”1

她又停住了，这次停得更久。久到能听见她端起茶杯，轻轻吹气的声音。

然后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砸在耳膜上：

“那妈妈也只能由着你了。只是以后，你爸爸那边，还有姜家这边，妈妈可能就……说不上话了。”

通道里绿色的安全灯，在姜黎脸上投下一片幽暗的光。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她问。

姜舒月没料到她这个反应，沉默了两秒。

“黎黎，妈妈是为你好……”

“手别伸太长了，妈。”姜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大概有五六秒，姜舒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这次没有任何掩饰，冰冷，坚硬，像磨过的刀：

“姜黎，你翅膀硬了。”

“也许吧。”姜黎说。

“好。”姜舒月说，那个“好”字咬得很重，“那咱们就看看，是你的翅膀硬，还是姜家的树大。”

电话挂了。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回荡。

姜黎没动。她还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听着忙音。

听了十几声，直到自动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绿色的，看不出表情。

她放下手机，塞回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火苗窜起来，照亮她下半张脸。

她吸了一口，烟进肺里，辣辣的。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头顶那盏嗡嗡作响的绿色安全灯，慢慢吐出烟雾。

白色的烟在绿色的光里盘旋上升，扭曲，消散

像某种无声的、溃散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