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的夜,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瓦檐上的轻响。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柳君莲的床榻边,映得她那床素色锦被泛着冷白的光泽。她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粉肉紫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浅兰蓝挑染在月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微光,如同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神。
刘瑧在京城遇险的消息,是诸葛竹庭深夜告知她的。那时她正抱着凤凰羽白鳞弓,指尖摩挲着弓身的白鳞,试图从熟悉的触感中寻找一丝安稳。可当“刘瑧陷入重围,生死未卜”这几个字传入耳中时,她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中的弓“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却远不及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蜷缩在床榻上,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黑暗中,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兄长护着她与刘元玉逃亡的画面——破庙里,他挡在她们身前,后背被长刀划开深深的伤口,鲜血浸透衣衫,却依旧咬牙坚持;逃亡路上,他省吃俭用,将仅有的干粮留给她们,自己却常常忍饥挨饿;每次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用单薄的身躯为她们撑起一片安全的天地。
兄长是她在这世上最坚实的依靠,是她活下去的勇气。可如今,他身陷京城,面对的是朝廷的千军万马,是那位身份已截然不同的挚友曹观殊,生死未卜。一想到兄长可能会遭遇不测,柳君莲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悄悄起身,摸索着从枕边拿起那朵藏在袖中的枯萎兰花。兰花被她用锦缎小心翼翼地包裹着,这么多年来,无论逃亡多么艰难,无论处境多么凶险,她都未曾离身。此刻,她将兰花捧在手心,借着微弱的月光,细细打量着。花瓣早已蜷缩发褐,失去了所有水分与光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可她依旧能清晰地记得,这朵兰花当年盛开时的模样——洁白如雪,香气清雅,是母亲最爱的花。
那是家族覆灭的前一天,她从母亲的梳妆台上摘下这朵刚谢不久的兰花,本想送给父亲做寿礼。可第二天,冲天的火光就吞噬了祖宅,父亲挡在她身前,被杀手的长刀刺穿胸膛,鲜血染红了她手中的兰花;母亲将凤凰羽白鳞弓塞进她怀里,推着她与兄长、妹妹逃离,自己却转身冲向追兵,再也没有回来。
兰花枯萎的那天,正是她的世界崩塌的日子。
这些年来,这朵枯萎的兰花就像一根救命稻草,支撑着她走过无数个黑暗的夜晚。每当她感到恐惧、绝望时,只要触摸到这朵兰花,感受到它粗糙的质感,就仿佛能感受到父母的气息,仿佛他们从未离开,一直在她身边守护着她。
“爹,娘,兄长他……他会没事的,对不对?”柳君莲对着兰花,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枯萎的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却再也无法滋润这早已失去生机的花朵,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绝望而无助。
她想起父母临终前的嘱托,父亲说:“莲儿,要好好活下去,保护好姐姐和妹妹。”母亲说:“莲儿,要坚强,刘家的孩子不能软弱。”可她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她依旧那么软弱,那么害怕,面对危险,她只能躲在兄长身后,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别说保护姐姐和妹妹。
内心的软弱与自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她觉得自己好没用,好无能,若不是她,兄长或许就不会这么辛苦;若不是她,刘元玉或许就不用费尽心机去算计;若不是她,整个刘家或许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柳君莲猛地一惊,以为是刺客,下意识地想要去捡地上的凤凰羽白鳞弓,却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她回头,看到诸葛竹庭站在身后。他依旧身着玄色广袖长袍,金玄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绿瞳中没有了往日的深不可测,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怜惜。他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声音低沉而温润,如同晚风拂过湖面:“喝口茶,暖暖身子。”
柳君莲没有动,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软弱,尤其是在这位深不可测的九尾狐妖面前。
诸葛竹庭没有逼迫她,只是在她身边的床沿坐下,静静地陪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手,用妖力将窗外吹进来的冷风隔绝,为她营造出一片温暖的小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柳君莲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眶红肿,粉紫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她看着诸葛竹庭,声音沙哑:“他……他会回来的,对吗?”
诸葛竹庭看着她眼中的恐惧与期盼,心中微微一叹。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刘瑧性子坚韧,又有司马永春和曹观殊相助,未必没有生机。”
柳君莲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却很快又黯淡下去。她知道,诸葛竹庭只是在安慰她,京城那样的龙潭虎穴,兄长想要活着回来,难如登天。
“有些执念,放下未必不是解脱。”诸葛竹庭看着她手中的枯萎兰花,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刘瑧有他的宿命,你也有你的人生。不必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柳君莲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她将枯萎的兰花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让她更加清醒。“放不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我的兄长,元玉是我的姐姐,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有爹娘的仇,刘家的冤屈,这些都是我放不下的。”
她抬起头,看着诸葛竹庭,眼中虽依旧带着恐惧,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我知道我很软弱,很没用,但我会努力变得坚强。我会等兄长回来,会和他一起,为爹娘报仇,为刘家洗刷冤屈。就算……就算他真的回不来了,我也会带着他的遗愿,好好活下去,保护好姐姐,守护好刘家的最后一点血脉。”
诸葛竹庭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绿瞳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了然。他知道,这个看似软弱的姑娘,心中藏着一份不容小觑的韧性。那是对家人的牵挂,是对亲情的坚守,是支撑她走过所有黑暗的力量。
他没有再劝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月光依旧柔和,洒在柳君莲的脸上,映得她眼中的泪光如同碎钻般闪烁。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枯萎兰花,仿佛握住了全世界的力量。她知道,未来的路依旧艰难,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危险与磨难在等着她,但她不会再退缩,不会再逃避。为了家人,为了兄长,她会鼓起勇气,直面所有的风雨。
夜还很长,但柳君莲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颤抖,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榻上,等待着远方的消息,等待着兄长的归来。而诸葛竹庭,依旧坐在她身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这寂静的夜里,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