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秦淮河畔已是灯影摇红。沿岸的画舫次第点亮纱灯,橘黄色的光晕透过薄纱洒在水面上,与天边残留的最后一抹晚霞交相辉映,将碧绿的河水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桨声欸乃,伴着画舫上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与歌姬婉转的吟唱,漫过青石板铺就的河岸,漫过垂拂的柳丝,漫成一幅醉人的江南夜景图。
孙幽恒早已备好了一艘精致的画舫,船身雕梁画栋,窗棂上糊着素色纱纸,舱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案几上摆着新鲜的瓜果与温热的清茶,处处透着细心。他身着月白色长衫,腰佩玉珏,俊朗的脸上满是期待,见刘元玉款步走来,连忙上前相迎:“刘姑娘,久候了。今日风清月明,正是游河的好时候。”
刘元玉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衣裙,珍珠白的长发松松挽了个发髻,金米色挑染的发丝垂在鬓边,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灵动。她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劳烦孙公子费心了,这般景致,真是让人见之忘忧。”
两人并肩登上画舫,船夫轻轻一点竹篙,画舫便缓缓驶离岸边,顺着平缓的河水向下游漂去。孙幽恒引着刘元玉坐在舱外的坐榻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又忍不住望向两岸的风光,语气中满是自豪:“刘姑娘你看,这秦淮河便是江东的明珠。春夏之时,两岸花繁柳密,画舫凌波,歌乐不绝;便是如今深秋,也有别样景致,你瞧那岸边的芦苇,白絮纷飞,多有韵味。”
他指着远处的山峦,意气风发地续道:“江东地势险要,钟山如龙盘,石城似虎踞,秦淮河横贯其中,既是天然屏障,又是鱼米之乡。我孙家世代居于此,父亲常说,守护江东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便是我们的责任。我虽年幼,却也立志要练就一身本领,将来辅佐兄长,练兵守土,让江东永远这般太平繁华。”
少年人的抱负纯粹而热烈,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说起江东的山水地势、民生疾苦,条理清晰,见解不凡,丝毫不见寻常纨绔子弟的轻浮。刘元玉静静听着,淡金瞳中满是“赞赏”,偶尔轻轻点头,待孙幽恒说完,才柔声开口:“孙公子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实在令人敬佩。”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案几上的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深思:“不过,我曾听兄长说过,‘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江东地势固然险要,兵甲固然精良,但百姓的民心才是根本。若是能让百姓丰衣足食,老有所养,幼有所教,他们自然会同心同德,与孙家一同守护江东。反之,若是失了民心,再好的地势也难以长久。”
这番话看似轻柔,却切中要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说出的见识。孙幽恒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连连点头:“刘姑娘说得极是!我只想着练兵守土,却忽略了民心向背的重要性。你说得对,百姓才是江东的根基,日后我定当谨记此言,多为百姓着想。”
他对刘元玉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原本只是被她的容貌吸引,如今却发现她不仅貌美,更是聪慧过人,见解独到。他愈发觉得与她交谈投机,便又说起自己游历江东时的所见所闻,从玄武湖的烟波浩渺,到姑苏城的园林雅致,再到自己想要改良农具、兴修水利的想法,滔滔不绝,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刘元玉始终含笑倾听,顺着他的话茬适时回应,时而提出几句恰到好处的疑问,时而分享一些“自己听闻”的见闻,既不抢话,又能让话题始终围绕着孙幽恒的兴趣与抱负展开。当孙幽恒说起改良农具遇到的难题时,她便轻声道:“我曾听乡下的老人说,农具重在实用,若是能多问问农夫的想法,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简单一句话,却让孙幽恒茅塞顿开,他拍了下手,兴奋道:“刘姑娘说得太对了!我之前只想着翻阅古籍,却忘了向真正使用农具的农夫请教,这便是舍本逐末了。明日我便派人去乡下走访,定然能找到解决之法。”
看着孙幽恒兴致勃勃的模样,刘元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恰好说到了孙幽恒的心坎上,既满足了他的成就感,又让他觉得自己聪慧有趣,这份刻意为之的“契合”,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孙家的势力是他们姐弟三人在江东立足的关键,而孙幽恒的好感,便是敲开这扇门的钥匙。
画舫在河面上缓缓飘荡,灯影、月影、山影交织在水中,波光粼粼,如梦似幻。两人交谈甚欢,从黄昏聊到夜色渐浓,话题从山水抱负延伸到诗词歌赋,再到市井趣闻,竟无半分冷场。孙幽恒看着眼前巧笑倩兮、聪慧灵动的女子,只觉得满心欢喜,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想法都倾诉给她听。
而岸边的柳树下,周若江斜斜地靠在树干上,手中把玩着一个酒囊,金棕瞳里满是戏谑,看着画舫上相谈甚欢的两人,对身旁负手而立的诸葛竹庭笑道:“你瞧瞧,我这傻兄弟,怕是已经被迷得晕头转向了。那刘元玉丫头,表面上温婉天真,实则一肚子心眼,明明是在跟他玩心思,却让他觉得捡到了宝。”
他啧了一声,继续道:“你看她,句句都顺着幽恒的话说,还时不时抛出几句独到的见解,既显得自己聪慧,又满足了幽恒的少年心性,这手段,可真是高明。也就是幽恒性子单纯,换了别人,未必能被她哄得这般开心。”
诸葛竹庭站在一旁,绿瞳微眯,目光穿透夜色,落在画舫上那抹淡青色的身影上,嘴角挂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周若江,你也不必说幽恒傻。这世间的相遇,本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顿了顿,绿瞳中闪过一丝了然:“孙家在江东虽根基深厚,但始终缺少一份足够的声望与正统性。刘家是前朝望族,即便如今败落,依旧有不少旧部与民心。孙家若是能与刘家联姻,便能借刘家的声望巩固自己的地位,让江东的势力更加稳固。”
“而刘元玉,”诸葛竹庭的目光转向画舫上的女子,语气平淡,“她带着姐姐与兄长逃亡至此,无依无靠,急需一个强大的庇护所。孙家便是最好的选择。她对幽恒示好,展现自己的聪慧,不过是为了让孙家看重她,从而为自己和家人谋得一份安稳的容身之所。”
他轻轻摇了摇头,笑道:“一个需要声望,一个需要庇护,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又何必说谁哄谁呢?刘元玉有这样的心思与手段,倒也不负她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周若江闻言,挑了挑眉,将酒囊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哈哈大笑:“还是你看得透彻!罢了罢了,只要他们两情相悦,各取所需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孙家护着刘家,对我们来说也有利无害,省得朝廷的手伸到江东来。”
夜色渐深,秦淮河上的画舫渐渐稀疏,丝竹声也淡了下去,唯有岸边的灯火依旧明亮。画舫缓缓靠岸,孙幽恒依依不舍地看着刘元玉,轻声道:“刘姑娘,今日与你相处甚欢,改日我再邀你去游玄武湖,如何?”
刘元玉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期待”:“好啊,多谢孙公子。”
两人道别后,刘元玉转身离去,珍珠白的长发在夜色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金米色挑染的发丝泛着淡淡的光泽。孙幽恒站在岸边,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满是欢喜与憧憬,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早已落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各取所需”的棋局之中。
而周若江与诸葛竹庭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一个带着戏谑,一个透着通透。秦淮河的水波依旧荡漾,灯影依旧摇曳,这场看似浪漫的同游,实则暗藏着算计与权衡,为江东的平静,埋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