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雅间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静谧异常，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陈设古朴典雅，一桌一椅皆非凡品。
方才引路的侍卫在门口便止步，躬身而立。
沈清辞独自走入房中。
窗边，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吸纳了室内的所有光线，让人无法忽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正是摄政王，宇文渊。
今日他未着朝服，少了几分庙堂之上的凛然威势，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如同寒潭，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民女辞氏，见过王爷。”沈清辞垂下眼帘，依礼福身，声音透过面纱，平静无波。她心中虽早有猜测，但真正面对这位权倾朝野的男人，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辞姑娘？”宇文渊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化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或者，本王该称你为——沈三小姐？”
他果然知道她的身份。
沈清辞并不意外。昨日三皇子府门前那般惊天动地，以摄政王之能，若查不出她的底细，反倒奇怪了。她索性抬手，摘下了面纱，露出那张清丽绝俗，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面容。
“王爷既已知晓，民女也无须遮掩。”
看到她真容的刹那，宇文渊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昨日隔帘一瞥，只觉此女胆色过人。今日近看，才发现她眉眼间的沉静与锐利，竟不像个十六岁的深闺少女，倒像是历经沧桑，洞明世事的隐士。
“沈小姐昨日好手段。”宇文渊踱步至桌边坐下，执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亲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沈清辞的方向，“当街悔婚，逼得皇子写下退婚书，这般魄力，便是男子也罕有。”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并未去碰那杯茶：“王爷谬赞。不过是求生之举，不得已而为之。”
“求生？”宇文渊挑眉，目光如炬，“看来沈小姐预见的‘祸事’，不小。”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王爷今日唤民女前来，想必不是为了探讨民女与三殿下的私怨吧？”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掌控节奏的感觉，索性将话题引向核心。
宇文渊低笑一声，似乎欣赏她的直接。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迫人的威压感再次笼罩下来：“不错。本王对你如何拿捏宇文轩的把柄并无兴趣。本王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或者说，是你的医术。”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目的：“本王身中奇毒，太医院那群庸才束手无策。方才观你在楼下辩症施药，见解独到，或可一试。”
果然是为了解毒！
沈清辞心中了然。前世她便隐约听闻摄政王身体抱恙，深居简出，却不知是中了毒。看来，这便是他找上自己的真正原因。
“王爷既然开口，民女自当尽力。”沈清辞并未推辞，这是她接近权力核心，获取庇护和资源的最佳途径，“不过，民女需先为王爷诊脉，方能判断。”
“可。”宇文渊伸出手腕，置于桌上的脉枕之上。
沈清辞伸出三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偏低，触感坚实。她凝神静气，仔细感知着指下的脉象。
初探之下，脉象沉缓有力，似乎与常人无异。但沈清辞并未松懈，她调动起前世积累的所有经验，细细体味。渐渐地，她察觉到在那沉缓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琴弦将断未断时的滞涩感，且这滞涩感游走不定，时而出现在心脉，时而隐于肝经。
她眉头微蹙，又仔细探查了许久，方才收回手，脸色凝重。
“如何？”宇文渊观察着她的神色。
“王爷所中之毒，名为‘缠丝’。”沈清辞沉声道，“此毒并非烈性剧毒，而是如水滴石穿，悄无声息地侵蚀人体经络与脏腑。中毒之初，几乎毫无症状，随着年月渐长，会逐渐感到内力滞涩，夜间偶有心悸，子时前后尤为明显，且畏寒惧冷。”
宇文渊眸中精光一闪！她所言症状，与他近年来的感受分毫不差！连太医院院正都只能含糊地说是“劳损虚亏”，她却能一口道破毒名与具体症状！
“此毒可能解？”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能。”沈清辞肯定地回答，但话锋一转，“但极为麻烦。‘缠丝’之毒宛若蛛网，已与王爷的经络内力纠缠在一起。需以金针渡穴之术，辅以独门解药，分次将毒素逼出。整个过程漫长，且每次逼毒，王爷都需承受经络撕裂之苦。更重要的是……”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宇文渊：“解毒所需的一味主药‘七星莲’，极为罕见，生长于极寒之地，花期极短，可遇不可求。”
她没有问是谁下的毒，这非她该关心之事。她只陈述事实与困难。
宇文渊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你需要什么？”
“合作。”沈清辞直言不讳，“民女负责研制缓解毒性、辅助逼毒的药剂，并为王爷施行金针之术。而王爷，需提供‘七星莲’的消息以及民女所需的一切药材资源。同时，在民女需要时，提供适当的……庇护。”
她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来应对尚书府和三皇子后续可能的报复，以及支撑她的复仇之路。
宇文渊看着她，眼前的少女在谈论一笔足以震动朝野的交易时，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价值，也懂得如何利用这价值换取所需。
胆识、医术、心计……这个沈清辞，比他想象的更有趣，也更有用。
“可以。”他没有丝毫犹豫，“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专属医师。王府库藏药材，你可随意取用。‘七星莲’的消息，本王会着人去查。至于庇护……”
他微微倾身，靠近沈清辞，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本王毒解之前，你的命，属于本王。无人能动你分毫。”
这不是商量，是宣告。
沈清辞心头微震，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知道这已是目前能达成的最好条件。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回报同样惊人。
“成交。”她干脆利落地应下。
“很好。”宇文渊直起身，取下一枚触手温润的墨玉令牌递给沈清辞，“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王府，调动王府部分资源。”
沈清辞接过令牌，入手微沉，上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渊”字。她知道，这不仅是通行证，更是一道护身符。
“三日后，民女会送来第一批抑制毒性的药丸。”沈清辞将令牌收起，重新覆上面纱，“民女告退。”
她转身离开，步履从容。
宇文渊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眸色深沉。
“墨羽。”他低声唤道。
方才引路的侍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室内：“王爷。”
“去查，沈家三小姐沈清辞，过去十六年所有经历，事无巨细。”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她这一身医术，从何而来。”
“是。”
墨羽领命而去。
宇文渊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目光悠远。
沈清辞……你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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