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回尚书府。
她穿着一身如火嫁衣，拿着那纸滚烫的退婚书，先去了京城最大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又让小二去买了一套寻常的细布衣裙。
换下那身象征着她前世愚蠢和屈辱的嫁衣，穿上素雅的衣裙，她对着铜镜，仔细地将一枚素银簪子簪入发间。镜中的少女，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怯懦与天真，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她知道，尚书府此刻定然已炸开了锅。她那个好父亲，还有那位面甜心苦的继母王氏，怕是正等着她回去，好生“料理”她。
歇息了一晚，养足了精神，次日晌午，沈清辞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尚书府。
刚踏进府门，一股低压的、令人窒息的气氛便扑面而来。下人们看到她，眼神躲闪，纷纷垂首避让，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三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立刻去正厅。”管家沈福面无表情地拦在她面前，语气算不上恭敬。
沈清辞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径直朝着正厅走去。
正厅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户部尚书沈文斌端坐主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继母王氏坐在他下首，正拿着帕子拭泪，一副伤心欲绝又忧心忡忡的模样。而她的庶妹，如今已是三皇子侧妃的沈清柔，竟也回来了，此刻正依偎在王氏身边，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恶毒的讥讽。
“逆女！你还有脸回来！”
沈清辞刚站定，沈文斌的怒吼便如同惊雷般炸响，伴随着一个茶杯狠狠摔碎在她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若是前世，她早已吓得跪地发抖。
但此刻，沈清辞只是微微蹙眉，看了眼裙摆上的茶渍，声音平静无波：“父亲这是何意？女儿回自己的家，为何没脸？”
“你自己的家？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沈文斌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当街悔婚，羞辱皇子！我们沈家满门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让我明日如何上朝？如何面对同僚和陛下！”
王氏连忙起身，假意安抚沈文斌：“老爷，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她转而看向沈清辞，语气充满了“痛心”：“清辞啊，你……你这次真是太不懂事了！那可是御赐的婚姻，你怎么能如此任性妄为？你可知，你这一闹，不仅毁了自己的前程，更是将我们整个沈家都架在火上烤啊！”
沈清柔也柔柔弱弱地开口，声音里却藏着针：“姐姐，你就算心中对轩哥哥有气，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我们沈家女儿不知礼数，忤逆狂悖……妹妹我虽然在皇子府，也跟着脸上无光，今日殿下还因此事斥责了我……”
她说着，眼圈一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清辞冷眼看着这一场精彩的双簧。
她目光扫过沈清柔头上那支新得的、价值不菲的赤金点翠步摇，那是宇文轩惯用的安抚手段。前世的她，竟从未怀疑过这对母女在她面前的表演。
“父亲，”沈清辞无视了那对母女，直接看向沈文斌，声音清晰而镇定，“女儿此举，正是为了沈家满门着想。”
“胡说八道！”沈文斌怒斥。
“女儿并非胡言。”沈清辞不卑不亢，“父亲可曾想过，若女儿昨日真的踏入了三皇子府，沈家才真正大祸临头。”
沈文斌一愣：“你什么意思？”
“父亲为官多年，当知圣心难测。”沈清辞缓缓道，“三殿下是皇子，圣上赐婚，是天恩。可若皇子行为不端，德行有亏，圣上是否会疑心，是否有臣子借此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女儿昨日，并非无故悔婚。乃是发现了三皇子一些……足以动摇国本、触怒龙颜的隐秘。若女儿当时隐忍嫁入，他日东窗事发，我们沈家便是同党，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沈文斌官至尚书，绝非蠢人。他瞬间听出了沈清辞话中的暗示，脸色骤然一变。联想到昨日宇文轩在摄政王面前那突如其来的妥协……莫非，这个他一直以为蠢笨懦弱的女儿，真的抓住了三皇子什么致命的把柄？
王氏见沈文斌神色动摇，心中暗叫不好，连忙道：“清辞，你休要危言耸听！你一个闺阁女子，能知道什么朝堂大事？不过是为自己的任性找借口罢了！”
“母亲说得是。”沈清柔立刻帮腔，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毒，忽然道：“父亲，姐姐昨日行为癫狂，莫不是……在花轿上中了什么邪祟，或是得了失心疯？若是如此，倒也好向皇室交代，只需将姐姐送去城外庵堂静养些时日，等风头过了再说……”
送去庵堂？静养？
沈清辞心中冷笑，这是想把她直接囚禁起来，让她“被病故”吗？好毒辣的心思！
她正欲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厅外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那是王氏院里的三等丫鬟，名叫小菊，前世因为打碎了一个花瓶，被王氏下令活活打死。
沈清辞心中一动，忽然改变了策略。
她看向沈清柔，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妹妹真是关心我。不过，说到邪祟和失心疯，我昨日回城时，倒是在街上听了个趣闻。”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闲话家常：“听说母亲陪嫁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前几日晚间醉酒，掉进粪坑里淹死了。死状凄惨也就罢了，奇怪的是，他死后，家里竟搜出了上百两的雪花银。他老婆哭诉说，是管事克扣了庄户们去年的租子和府里下人的月例，中饱私囊，这才遭了报应。”
她目光转向王氏，笑容温婉：“母亲，您掌家辛苦，可得仔细查查，免得底下这些刁奴黑了心肝，坏了您的名声。这知道的，说是奴才胆大包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尚书府的主母，纵容甚至指使下人盘剥百姓、苛待奴仆呢。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比女儿悔婚，更让父亲脸上无光吧？”
王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中的帕子瞬间捏紧！
那个管事，正是她的心腹，帮她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脏事！克扣月例、虚报账目，大部分银子都流入了她的私库！这件事她自认做得隐秘，沈清辞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贱人怎么会知道？！还知道的如此详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对上沈清辞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沈文斌不是傻子，看到王氏这骤然剧变的脸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这个向来“温良贤淑”的继室，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老，老爷……”王氏声音发颤，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清辞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她不需要现在就把证据甩出来，只需要在沈文斌心里埋下一根刺，让这对“恩爱”的夫妻彼此猜忌，就足够了。
她不再理会面色惨白的王氏和眼神怨毒的沈清柔，对着神色变幻不定的沈文斌微微福身：
“父亲，女儿昨日受惊，身子不适，先行回院休息了。”
这一次，无人再敢出声阻拦。
她挺直脊背，从容地走出正厅，将一室的死寂与暗流汹涌，尽数抛在身后。
阳光洒在庭院中，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府内的豺狼虎豹，她会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而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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