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喉咙蔓延开，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入目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阴曹地府，而是一片晃动的、刺目的红。
头顶是绣着繁复鸳鸯戏水图案的轿顶，身下是微微颠簸的轿身，耳边是喧闹震天的锣鼓唢呐声。
这是……花轿？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纤嫩、毫无伤痕的手。不是那双在冷宫三年，因冻疮和劳作而布满疮痍、骨节粗大的手。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刻骨的痛楚和怨恨，汹涌地冲撞着她的脑海。
【“姐姐，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呢？轩哥哥从未爱过你，他娶你，不过是为了你外祖父家那点人脉和钱财罢了。”】
庶妹沈清柔那张娇媚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和得意，将一碗漆黑的汤药，强行灌入她的口中。
【“清辞，要怪就怪你挡了柔儿的路。你活着，她永远只能是侧妃。你放心，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我会给你个痛快。”】
她的夫君，她倾尽一切去爱慕、去辅佐的三皇子宇文轩，就那样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断气。
冷宫的地板，真冷啊。那种冰冷，仿佛浸透了灵魂，让她此刻在温暖的花轿里，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是恨！是滔天的恨意！
她竟然重生了！重生回了景和十七年，她十六岁，嫁给宇文轩的这一天！
“呵……呵呵……”低哑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苍凉和一丝涅槃般的疯狂。
老天有眼！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宇文轩，沈清柔，还有那些所有欺她、辱她、负她之人！这一世，她沈清辞从地狱归来，定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花轿猛地一顿，外面传来喜婆谄媚的声音：“落轿——请新娘下轿——”
到了。三皇子府。
前世的这一天，她怀着少女的憧憬和羞涩，踏出花轿，将自己的手交给了那个伪君子，从此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这一世……
轿帘被掀开一角，一只骨节分明、养尊处优的手伸了进来，带着几分惯常的、看似温和的倨傲。那是宇文轩的手。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虚伪的温柔假象所迷惑。
沈清辞没有动。
外面的宇文轩似乎有些不耐，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清辞，该下轿了。”
周围的喧闹声小了一些，宾客们都好奇地张望着。按照规矩，新娘此时应由新郎牵引下轿，跨过火盆，方能入门。
喜婆赶紧陪着笑脸，又对着轿内低声道：“三小姐，殿下等着您呢，快些吧，莫误了吉时。”
吉时？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对她而言，今日，是复仇的开始，是敌人的忌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自己抬手，一把扯下了头上那顶沉重华丽的龙凤呈祥红盖头！
霎时间，天地一片清明。
她看到了朱红色、气派非凡的三皇子府大门，看到了门前围观的众多宾客那张张或惊讶、或好奇、或等着看热闹的脸。
她也看到了站在轿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面容俊朗，此刻却因她这突兀的举动而微微蹙起眉头的宇文轩。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担忧覆盖：“清辞，你这是做什么？可是身子不适？莫要胡闹，快随我进去。”
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假面。
沈清辞没有理会他，她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扶着轿辕，自己一步踏出了花轿。
身姿挺拔，如一支骤然出鞘的利剑，虽穿着嫁衣，却无半分新嫁娘的娇羞，只有凛然的寒意。
她站在轿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宇文轩那张勉强维持着笑容的脸上。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新娘子自己扯下盖头，自己走出花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沈清辞！你疯了不成！”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带着气急败坏。沈清辞不用看也知道，是跟着来送亲、此刻正站在宾客前方的继母王氏。
沈清辞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过去，她只是看着宇文轩，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寂静，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宇文轩，这花轿，我进了。但你三皇子府的门，我不跨。”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什么？！”
“她说什么？不进门？”
“这沈家三小姐是失心疯了吗？今日可是她的大喜之日！”
宇文轩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脸色沉了下来：“清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休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沈清辞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三殿下，我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往前一步，逼近宇文轩，压低了声音，但那清冷的声音依旧能让靠得近的宾客听个大概：“我只是忽然觉得，此门亲事，不吉。”
她顿了顿，在宇文轩骤然缩紧的瞳孔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沈清辞，今日，不嫁了！”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悔婚！还是在拜堂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由新娘子亲口提出的悔婚！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狠狠扇在三皇子和整个皇室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宇文轩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跳动。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沈清辞！”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声，试图用气势压服她，“婚姻大事，岂容儿戏！这是父皇赐婚，由不得你反悔！来人，送三小姐进府！”
他身后的几名侍卫闻言，立刻上前，想要强行将沈清辞押进去。
“我看谁敢！”
沈清辞猛地一声冷喝，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些侍卫，竟让他们一时被慑住，不敢上前。
她再次看向宇文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和威胁：“宇文轩，你确定要在此与我撕破脸？你城南别院里，藏着的那位‘表妹’，以及你们私下商议的，关于漕运‘损耗’的那笔银子……需要我当着诸位大人和百姓的面，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宇文轩的瞳孔骤然猛缩，脸上血色尽褪，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她怎么会知道？！城南别院是他极其隐秘的私产，用来安置他真正心爱的女人，同时也是他暗中挪用漕运款项的中转之地！这是足以让他失去圣心、被圈禁终身的致命把柄！
这件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连他最信任的幕僚都不完全清楚，这个平日里只会跟在他身后，满眼爱慕的蠢女人怎么会……
他看着沈清辞那双眼睛，那不再是记忆中清澈愚蠢、充满爱意的眼眸，而是一双深不见底、透着森森寒气和洞悉一切的幽潭。
她知道了！她真的知道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宇文轩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强行逼迫，这个女人真的会不管不顾地将一切公之于众！
到那时，别说皇位争夺，他连现有的一切都将失去！
权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间。
屈辱，无与伦比的屈辱感淹没了他。但他别无选择。
在所有人疑惑、探究的目光中，宇文轩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无比：“你……你到底想怎样？”
沈清辞知道他已屈服，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决绝模样：“简单。我要你，亲笔写下退婚书，言明你我二人性情不合，自愿解除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退婚，而是要一个名正言顺、彻底了断的凭证！让宇文轩事后都无法以此做文章反咬她一口的凭证！
宇文轩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他死死盯着沈清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场面僵持不下。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三皇子似乎被沈家小姐拿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竟被逼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玄色马车，在不远处缓缓停下。马车并不十分起眼，但拉车的马神骏非凡，车辕上刻着一个极其隐晦的家族徽记。有眼尖的官员看到那个徽记，顿时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躬身垂首。
车帘并未掀起，只有一个低沉醇厚、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威势十足的男子声音从车内传出，清晰地打破了现场的僵局：
“何事喧哗？”
仅仅三个字，却让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连处于暴怒和惊惧中的宇文轩，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脸色也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沈清辞心中一动，循声望去。
只见那辆玄色马车的车窗帘幕微微晃动，一道缝隙之中，她恰好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以及一种居高临下、洞若观火的玩味。
仅仅是一瞥，沈清辞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是他？
虽然前世与他交集不多，但沈清辞认得这双眼睛，也认得这辆代表着无上权柄的马车的主人——
当朝摄政王，皇帝的皇叔，连皇子见了都要低头行礼的，宇文渊。
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沈清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而宇文轩，在最初的震惊和畏惧之后，脸上迅速闪过屈辱、挣扎，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妥协。
在摄政王面前，他最后一点想要强行挽回颜面的心思，也彻底熄灭了。这件事，注定无法善了，而且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京城。
他完了。他的名声，他的威望，在今天，被沈清辞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彻底踩在了脚下！
宇文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身旁同样吓傻了的管家，嘶哑地低吼道：
“拿……纸笔来！”
管家连滚爬爬地去了。
很快，纸墨奉上。
在无数道震惊、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在摄政王无形的威压笼罩中，宇文轩颤抖着手，在那张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屈辱的退婚书。
写罢，他几乎将笔撅断，猛地将那张纸扔向沈清辞。
纸张飘落在地。
沈清辞却看也没看地上的退婚书，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辆玄色马车之上。
车窗的缝隙已经合上，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但沈清辞知道，不是。
命运的轨迹，从她扯下盖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
而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意外出现，更像是在她波澜再起的命河里，投下了一颗巨大的、未知的石子。
前路依旧荆棘遍布，但至少，她成功地迈出了复仇的第一步。
她缓缓弯腰，捡起了那张决定她此后命运的退婚书，仔细折好，放入袖中。
然后，她挺直脊背，无视身后宇文轩那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目光，无视继母王氏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惨白脸色，也无视周围所有或同情或鄙夷的议论。
她穿着一身如火嫁衣，在漫天晚霞的映照下，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地，走向了与三皇子府截然相反的方向。
走向了她的新生，和她誓要席卷而起的复仇风暴。
身后，是三皇子府门前的一片死寂和狼藉，以及那辆玄色马车里，一道深沉难辨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决绝的背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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