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林府各院已灯火通明。
茯苓替林晚照梳妆时,手有些抖。镜中的少女身着月白云纹宫装,外罩浅青织锦披风,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并一朵绒花,腰间却系着老夫人所赐的墨玉镯——此刻正藏在袖中,触手生温。
“姑娘真要去?”茯苓声音发颤,“昨夜那车轴……”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林晚照将金牌锦囊贴身收好,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纹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马车行至宫门时,晨曦初露。朱红宫墙下已停着十余辆各府车驾,莺声燕语隐约传来。林晚照刚下车,便听见一声娇笑:
“哟,林大小姐今日可真素净。”
林晚晴由丫鬟搀着走近。她穿着胭脂红遍地金襦裙,头戴赤金镶宝石花冠,妆容精致得近乎浓艳。与周遭那些刻意低调的贵女们相比,扎眼得很。
“妹妹妆安。”林晚照微微颔首,不欲纠缠。
林晚晴却拦住去路,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家小姐听见:“姐姐那日得了皇后娘娘的玉如意,今日怕是要大出风头了。只是妹妹提醒一句——宫里不比府中,爬得越高,摔得可越疼。”
这话已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几位邻近的贵女纷纷侧目,却无人出声。
林晚照抬眼,直视她:“妹妹说得是。所以今日,我定会步步当心。”她顿了顿,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妹妹这般盛装,想来也准备周全了?”
林晚晴脸色一僵,还要再说,宫门内已走出引路太监,众人只得整肃仪容,鱼贯而入。
赏梅宴设在御花园西侧的梅香苑。时值寒冬,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绽放,暗香浮动。苑中设了数十张暖案,锦绣坐褥、鎏金手炉一应俱全,案上青玉盏中琥珀光莹——是宫中特酿的梅花酒。
林晚照按指引落座,位置竟在第三排靠中,离主位不远不近。这安排颇有深意:既显了皇后青眼,又不至于太过惹嫉。她垂眸静坐,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预判画面中,就是这盏酒。
宴乐起,丝竹悠扬。皇后凤驾至时,满苑跪拜。林晚照随着众人行礼,余光瞥见凤座上那位年约三十的宫装女子,面容温婉,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都平身吧。”皇后声音温和,“今日不拘虚礼,赏梅为要。”
话虽如此,谁又敢真放松?各府小姐们献上贺礼,或绣品,或诗画,或奇珍。轮到林晚照时,她奉上一只锦盒:“臣女亲手所制梅香凝露,取今冬初雪与头茬梅花,佐以茯苓、甘松,有宁神静气之效。”
皇后示意宫女接过,启盖轻嗅,颔首笑道:“清新雅致,难为你有心。”竟当场命人沏了一盏,浅尝半口。
这一举动,引得满座皆惊。林晚晴在席下绞紧了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宴至中旬,宫女开始斟酒。林晚照在袖中悄悄取出自备的犀角杯——这是今晨以“试药温”为由,从府医处讨来的验毒杯。酒液入杯,杯壁毫无变化。
她正要松口气,身侧一位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忽然倾身过来,笑吟吟举杯:“林姐姐,我敬你一杯。”正是承恩侯府的三小姐,与林晚晴素有往来。
林晚照端起犀角杯,却见那黄衣少女手腕一翻,竟要将自己杯中酒液泼洒过来!电光石火间,林晚照抬袖一挡,酒液大半洒在袖上,几滴溅到对方手背。
“哎呀!”黄衣少女惊呼缩手,玉杯落地碎裂。
动静引来侧目。皇后微微蹙眉:“何事?”
林晚照已起身离席,跪地请罪:“臣女不慎碰翻了赵妹妹的酒杯,污了衣裙,请娘娘责罚。”
那赵小姐脸色青白,盯着自己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疹,唇抖得说不出话——那酒里,果然有问题。
皇后何等眼力,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便淡淡道:“既是无心之失,便去更衣罢。赵丫头也去敷些药。”
一场风波,轻描淡写压下。但离席时,林晚照分明看见皇后身侧一位中年女官,向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更衣处设在偏殿暖阁。林晚照刚换好备用的衣裳,便听见门外传来三声叩窗——两轻一重。她心念一动,推开后窗,一名着宫女服饰的女子闪身而入,低声道:“月下星图缺一角。”
林晚照从锦囊夹层取出油纸包:“账目在此。”
女官接过,迅速查验,点头道:“星见阁记你一功。”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凭此符,可于每月十五至城南慈云庵寻我们。”顿了顿,声音更低,“娘娘让我传话:今日宴后莫急着走,有故人之后想见你。”
故人之后?林晚照心头一跳。
返回宴席时,赵小姐已称病提前离去。林晚晴脸色难看,再未发难。宴至尾声,皇后忽然道:“本宫记得林尚书府上,有位擅丹青的小姐?”
众人目光齐聚林晚照。她起身:“臣女略通一二,不敢称擅。”
“不必过谦。”皇后微笑,“本宫这梅香苑后头有座小楼,登楼可见西山晴雪映红梅。你便去画一幅来,让本宫瞧瞧。”
这是殊荣,更是试探。林晚照垂首应下,由宫女引着往后园去。行至无人处,那宫女忽然转身,褪下袖中一枚玉扳指:“林小姐可识得此物?”
扳指内壁,刻着与金牌背面一模一样的古篆“赦”字。
林晚照呼吸一滞:“你是……”
“家父曾受林公子大恩。”宫女压低声音,“今夜子时,白云寺观星台,务必前来。有人会告诉你——你父亲当年为何离去,这金牌又为何在你手中。”
她说完匆匆离去,仿佛从未停留。
林晚照站在原地,掌心金牌微微发烫。梅香扑面而来,冷冽中带着一丝宿命的甜腻。
宴散时,暮色已临。马车驶出宫门,林晚照掀帘回望——重重宫阙在夕阳下泛着冷金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今夜子时,星图之下。
她将揭开的,会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