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阁是京城里最大的首饰铺子。
意味着往来之人也最多。
于是楚相捡鞋这一幕,几乎没等卿卿离开,便已经传开。
究竟是何方女子,能叫素来寡言深沉的楚相心甘情愿折腰?
这几年卿卿虽然深居简出,但也不是完全避世,再加上李氏还在一旁嘘寒问暖,她的身份,已被不少人堪破。
怎么与传闻不太一样?
温娘子也不像是被休弃的样子,反倒是楚相有些上杆子讨好?
这是可以说的吗?
妇人们的窃窃私语,楚奕然是不管的。
他耐心地替卿卿穿好绣鞋,问,“还想继续逛吗?”
周围满是两眼放光的人群,上回去了嫂嫂府上的筵席,卿卿已经知道这些妇人有多爱说闲话,再呆下去,也不过是多些谈资罢了。
她摇摇头,“算了。”
此时铺子掌柜正满心惶恐地在一旁赔笑,侍卫们听到响动跑了进来,将整个珍宝阁围住。
楚奕然先将卿卿母女送上马车,这才转身吩咐,“仔细盘查,尤其是二楼的人,不论是小厮女使,或是客人,都要一一过问清楚。”
他有些杯弓蛇影。
在知道许灵雅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后,他怕今日这事,并不只是意外。
关于卿卿,他承担不起任何一点损失。
侍卫们依令行事。
今日铺子里,不乏达官显贵,事情闹得有些大,坊市中纷纷传言楚相一怒为红颜,便是连宫里的陛下,都听闻一二。
他们君臣多年,相处中很是随意,打趣道,“朕原先要赐下美人与你,你总是推拒,今日才知楚相情深。”
楚奕然脸上的伤还未好,顶着萧恒戏谑的目光,他泰然自若道,“情深也不顶用,还不是惹恼了她,要与我和离。”
萧恒大笑出声,“素来全才的楚奕然,竟也有为难的时候,不若朕允你几日假,好好追妻如何?”
他本意只为调侃,谁知楚奕然倒是当真,躬身一礼道,“陛下圣明。”
萧恒笑容一顿,拿起玉盏喝了口茶,话已默默转了弯,“等黄河水患告一段落,且再说不迟。”
楚奕然脸上没有丝毫波动,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他话锋一转,“陛下,臣最近查到靖王余孽,仍在朝中有残余势力。”
萧恒一惊,也收敛脸上笑意,既惊且怒,“是谁?”
想当初靖王豢养死士,逼宫谋反,若非楚奕然多智,今日这皇位,且说不好是谁坐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对于心腹大患,再仁善的人,都会信奉赶尽杀绝这一途。
楚奕然冷静道,“兵部尚书许修远。”
楚奕然做事,素来稳中又稳,他能这般斩钉截铁地说出许修远,一定不会无的放矢。
帝王一怒,虽不至浮尸千里,至少这把火是结结实实烧到许氏的门楣。
“彻查此事。一经查实,抄家灭族。”
许灵雅能与靖王勾结,不管这背后有无许尚书示意,一脉同根,许氏一族总是脱不了干系。
靖王已除,对付一个臣子,实在是易如反掌。
而许氏也的确算不上清白。
许修远为人精明,打的是两手算盘,面上忠于陛下,可许灵雅背地里,也是经他默许,做了不少勾当。
就连许灵雅那患了痨病的夫君,本也还有些年头好活。
偏偏遇上许氏毒妇,惨遭毒害。
事后许灵雅以寡妇之身,进入相府。先帝殡天那夜,楚奕然于宫中理事,她意图毒杀卿卿,却因府内森严的规矩故未能成行。
楚奕然早已查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只要想到有一丝的可能性,他的愚蠢会害了卿卿性命,心中便悔恨难当。而这份怒意,理所当然的该由许灵雅承受。
不出几日,许氏一族下狱。
男丁抄斩,女子没入贱籍。
许灵雅于狱中乞求见他一面,说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楚奕然并未理会。
因为母亲的关系,他对于这个女人,多了一分照拂。
也就是因为这一分照拂,才叫她生出那些无谓的妄想,才叫卿卿受尽了委屈。
至于许灵雅口中“重要的事”,他根本不用听。
不管是这女人的借口,或是真有其事。
犯过一次的错,他不会叫自己再犯第二次,不论何种端倪,他都会消灭于萌芽中。
而许灵雅,她自有她后半生的去处。
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
……
卿卿与李氏坐车往渡口去。
京中关于她与楚奕然的流言多了好些。
听嫂嫂说,从前也有不少关于她的闲话。她问是什么,嫂嫂含糊不肯多说,只囫囵说是些不大好的评价。
卿卿隐隐约约也猜到一些,大约是她与楚相不堪为配之类。
不过最近却刮起一阵邪风,也不知道从何处起,总之中心思想是她与楚奕然鹣鲽情深,情爱不疑。
至于楚相夫人为何和离?
那是因为楚相眼盲心瞎,惹得夫人伤心,才惨被抛弃。
不要问酒肆茶寮为何连“眼盲心瞎”这等话都敢乱传,反正人人都是这么说,温夫人贤惠温厚,持家有理,一切过错,全在楚相一人。
总之,有楚奕然背书,卿卿就是完美无缺,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朵白莲,清白无辜得很。
恰逢许氏一族没有任何征兆,大厦崩塌于一瞬,京中有那会看风向的,为讨丞相欢心,已经开始烧起热灶,往温府递帖子寻门路拉关系。
好在温府的人见惯了风浪,宠辱不惊,倒也不以为意。
卿卿如今跳出从前的情绪怪圈,那些伤心、委屈的情绪已渐渐释怀,她承认自己心里仍对楚奕然有情。
他提着绣鞋走向她时,卿卿能感觉到心是活的。
感情总比想象中长久。
但她同样不想再做相府里被娇养的金丝雀,飞不出笼子,挣不开四方天地。
从前的她,甚至不是金丝雀,而是绣在屏风上的鸟,精致又死气,日复一日,等待着艳丽色彩退去的一天。
她不喜欢这样。
卿卿常常在想,从前她自怨自艾,为楚奕然的忽视而伤心难过,但她比起这世上的许多人,已经足够幸运。
爱不是生活的全部。
至少对于男人的爱,不该是生活的全部。
失去自己才最可怕。
楚奕然一直知道卿卿要离开京城。
他试图挽回,求情。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只是出去探亲游历,楚奕然却很害怕她走了,就再也不肯回来。
爱是患得患失。
从前他的笃定,自信,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卿卿给予他的安全感。而当她的目光不再在他身上停留,他楚奕然,也不过是这世上最普通的一个男人。
楚奕然前几日才知周言礼对卿卿的心思。
多可怕。
有一个男人,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默默地观察着,等待着,窥伺着他的生活,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亏他还自得于自己的洁身自好,却从没想过,其实卿卿面临的诱惑不比他小。
周言礼至今未娶。
论起来,卿卿的品行,出身,甚至容貌,她所拥有的代表女子的品质,并不比作为男子的他少。何况她还有着温柔和善解人意的性子。
面对这样的卿卿,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动心吗?
不可能的。
有许许多多的人喜欢她。
他又犯了一个错误。
楚奕然曾将自己坚守底线的忠贞视为值得夸耀的事,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卿卿做得更好。
不可否认,周言礼比他更年轻,容色更出众。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周言礼为了赢得她的欢心会是怎样卖力。
就像是御园里,奋力展示自己,拼命开屏的孔雀一般。
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唯一庆幸的是,卿卿选择了他。
这日等到小朝会散朝,楚奕然得知卿卿已经离京,也顾不上脱下朝服,出宫便牵着马往渡口飞奔而去。
此去金陵,卿卿必要往风陵渡口坐船。
楚奕然也不知道能不能将卿卿留下,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太过矜持,还有许多心里话没来得及说。
那日给卿卿穿绣鞋时,他恍惚她还是当年模样。
倒是自己,这些年案牍劳形,已是面有沧桑。
听闻金陵多才子,周言礼那长相在京里也算是独一份了。
万一,南边的男子多如周言礼一般,品貌昳丽呢?
卿卿又是个最看重皮相的。
他越想心下越觉得不安。
只一心打马狂奔,直到黄昏时分赶到渡口。
风陵渡口,夕阳下风平浪静,又哪里有佳人的身影?
她已经走了吗?
他又晚了一步。
楚奕然满心失落。
关心则乱,他甚至都没有想过他一路快马加鞭,卿卿即便一早出发,也不至于半点也赶不上。
他只在心里思索着,在下个渡口,他该用什么理由哄得卿卿回头呢?
直到这时,楚奕然才深刻意识到,他从前的忙碌与漠不关心,对她有多大伤害。
今日他若不是一国丞相,他没有那样大的权柄,也就没有那样大的责任,他完全可以再包下一艘船,寻卿卿而去。
再不是如今这样,望着流水迢迢,无能为力。
楚奕然曾以为是他撑起了他们的家。
可是不然,这个家是卿卿给他的,没有她,他做的再好,爬得再高,也只是孤家寡人。
……
为了能早早到达渡口,李氏与卿卿天微亮时便已出发。
谁知路途不顺,官道抢修,温府的马车只得掉头,另寻一条较远的路绕过。
这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辰。
好在他们早包了一条船,行礼一早就运到船上,即便再晚,也影响不大。
只是坐了一日的马车,人都快要颠散了。
卿卿只觉得浑身肉疼。
李氏倒精神奕奕,“你这是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就累成那样。”
卿卿不语。
很多时候,她也觉得自己身娇肉贵的麻烦。
然后,便不由地想起那个人。
李氏问,“你这回走,他可知道?”
卿卿摇头,反问道,“我为何要跟他说?”
那日在珍宝阁,李氏离得最近,楚奕然对念儿什么样,她也看得一清二楚。
只看那个劲儿,她就知道,这两人之间且断不了。
不过是隔阂太深,才一直拧着劲。
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这做娘的是不准备劝的。
爱折腾便由着他们折腾去。
有劲折腾说明年轻!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总算在黄昏时分到了渡口。
才下马车,杏月便示意卿卿往前看。
卿卿抬头,恰好楚奕然转身。
一下子愣住。
两人对视。
他还穿着官袍,只是头上的梁冠帽有些歪斜,人也一脸疲倦,似没想到会见到她,难得地呆怔了好一会儿。
随后走过来,主动解释,“听说你要走,来送送你。”
卿卿都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摆什么样的表情。
因为楚奕然的神情,不像是来送人,倒像是被丢弃。像是无家可归的大狗,连一向挺拔的腰肢,也莫名塌了两寸。
莫名的,她撇过头,扑哧笑了出来。
李氏是那有眼色的长辈,捶了捶后腰,自顾自道,“坐了一整日的车,腰都累断了,快扶我去歇会儿。”
李氏带着一堆仆妇婆子,呼啦啦走了。
只留下卿卿与楚奕然两个。
“你以为我走了?”她问。
楚奕然沉默片刻,点点头,“算错了时辰。”
方才当着李氏的面,他有所顾忌,不好直接求卿卿别走,情急之下便说来送她。
如今话说出口,却有些难以转圜。
也不知为何,他很紧张。
或许是方才卿卿望向他的目光——
那一眼,太温柔。
像是又回到那些年里,她与他还相爱的时光。
他来时反复打了腹稿。
心知此刻正是说话的好时机,可话未出口,竟被口水呛到。
楚奕然想要将咳嗽压抑下来,可越压抑越难受,止也止不住。他狼狈地背过身去,弯腰咳着将气喘匀。
“怎么了?”
卿卿就站在他身侧,见他咳成这样,下意识伸手给他拍背。
然而她的手才触碰到他的背脊,两人皆是一愣。
楚奕然几乎是一瞬间绷紧了身子,即便隔着官服的料子,他仍能感受到她的体温,顺着那只手触摸到的地方,沿着全身的骨骼蔓延。
卿卿也顿住了。
她想要收回手去,却被他一把握住。
那些压在心里的话也就顺理成章地说出来,“卿卿,对不起。”
她笑着,语气很温柔,“哪件事?”
“所有。”楚奕然语气艰涩,“关于我所有的过错。卿卿,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都过去了。”卿卿看着他,轻轻摇头。
“可以不走吗?”
楚奕然头有些痛。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睡好过,今日撑着一口气跑到这里,失望后又无比惊喜,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他感觉身体摇摇欲坠。
大约是老了,年轻时候总是无畏地勇敢,现在却那么惧怕失去。
所有的情绪感官在这一刻无限放大,他甚至预感到,自己要失去她了。
“是因为不甘心?还是愧疚?”她已经知道了许氏的下场。
“卿卿,我为自己的傲慢与自负付出了代价。”
“至于是不甘还是愧疚,”楚奕然低头,神情认真沉静,“卿卿,我觉得是后悔。因为那也是我的十年,我舍不得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其实我们可以更好的,至少像最开始一样好。”
“是我没有做到,即便是不甘心,也是对自己,不是对你。”
当你得到过这世上的珍宝,却再次失去的时候,谁都会心有不甘。
又怎么可能放手?
“还记得那次我病了,你整日整夜的守在床榻边,等我醒了,你说你不想再做什么诰命夫人,”楚奕然的面色不好,黄昏下有些惨白,遥望着不远处的船帆,声音幽长。
“你说只要我好好地。”
“我那时就想,我一定要爬到最高峰,我要让这个爱我的女人享受世间一切的宠爱。”
“卿卿,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也有许多疲惫不堪的时候,我想躺在你怀里,有一次我都到了主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其实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他父母早早离世,他早已习惯自己承担所有压力,他不想叫旁人看到自己的脆弱,时间长了,所有人都被他排除在外。
哪怕是卿卿。
哪怕他的初衷很简单。
是他迷失了自己,将家里搅散了。
这没有什么好辩驳的。
他只是想要乞求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弥补与重新来过的机会。
“以后别这样啦。”
卿卿耐心听完,温柔一笑,“什么都压在心里不说,那关心你的人该怎么做呢?你这样累,身边的人也一样辛苦。”
楚奕然神色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以为是为她好,不叫她担心,不愿意将烦恼说出来,时间长了,她也不敢再跟你说她生活中的事。”
“有很多时候,我被人陷害、背刺,我也会伤心,”他看着她,眉目间流露出淡淡的怀念,“特别想告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狠狠骂那些人。”
至于为何没有,可能是出于那可笑的自尊心。
楚奕然总是无所不能。
他掩藏了他的脆弱。
卿卿眉眼带笑,温柔一如当年,“那如今呢?”
楚奕然疲惫又缱绻地叹一口气,“如今已经好多啦。为难我的人几乎没有,只是杂事很多。”
“平时还好,若是遇到黄河改道这样的大事,拿不出章程,被官员们吵得头疼,还要拼命克制,叫自己冷静,其实心里头早烦得想骂人。有时候累的狠了,晚上却睡不好。”
卿卿听着,眼眶却有些湿了。
“那些官员也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下一回,你叫他们去外面吵,吵出头绪再说。”
楚奕然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其实很简单,不是吗?
她的话或许并不高明,可他也并不需要她的意见,他分享了自己的心情,她分担了他的沉重。
她的爱一直都很简单。
那个时候,她是如此爱他。
他忽然疼痛难忍,为自己从前的“错过”。
他明明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无条件无原则的支持他,纵容他,那这个只会是他的妻子,卿卿。
只有卿卿。
他们之间,勇敢的人一直是她。
他太傻太笨,才叫她攒足了失望,才叫她伤透了心。
两人隔着暮色对视。
卿卿问:“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难?”
楚奕然的脸色苍白,轻声应是。
“我会改的。”他说,“我会变成讨人喜欢的楚奕然。”
沉默几息,卿卿才语速很慢地开口,“我要去金陵了,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好。”
楚奕然毫不犹豫道。
然后,他有些为难地问,“黄河水患还未解决,还有西域通商,若是顺利,冠军侯便不用常驻北境,卿卿,能不能等一等,等我忙完这些,我便陪你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
初秋的风已有些凉意,带着水声,一重一重拍打着岸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笑出声来,声音轻飘,甚至带着预料之中的得意。
“不,你永远都是叫人讨厌的楚奕然。”
楚奕然爱她,也爱权势。
他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在全力地做好一个丞相的本分。
他贪婪又狡诈,什么都想要,做错了也肯不放手。
这就是他的人生。
这是他的意义。
那卿卿自己的呢?
她又是为什么而活?
这一刻,她庆幸又失望。
楚奕然还是那个楚奕然,他永远有自我内核,尽管愿意改变自己,却不会舍弃他的追求。
他甚至都没有说些好听的话哄哄她。
女子总是心软,这一刻,她可能只是想听听那些哪怕虚无缥缈的蜜语。
可他是楚奕然啊。
卿卿笑着将流出的泪擦掉,“楚奕然,我不想再做绣在屏风上等待褪色的鸟儿。我不想回到过去那样的生活。我也想像你一样,活出自己。”
他们两个人都明白,这是她的心结。
她曾经想要与过去分割,一刀两断。然而当她重新对楚奕然生出感情,这个心结也会随之长出来,卡在心底,如鲠在喉。
“所以一定要走?”
卿卿应是。
倒不是说非要去金陵,她只是想离开京城一段时间,或许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她也会叫自己高兴一点。
“我不会放手的,温卿卿,死也不会。”他艰难道,“如果,如果你出去后遇到其他人,喜欢上其他人,我一定不会手软的。我是说对那个人。你是我的妻,一辈子都不会变。”
他试图强硬,可说出的话软绵绵没有什么力道,不像是威胁,倒像是请求。
卿卿听懂了他的请求。
看着那张在月色下依旧丰神俊朗的面庞,慢吞吞道:
“那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