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国公府?”卿卿有些吃惊。
楚奕然现在敏感得很,立即觉出卿卿话里的异样。很明显,她认识辅国公府的人,甚至是陆闻笙本人。
就像他说前两个人时,她便没那么大的反应。
“辅国公是靖王的外家,陆闻笙是靖王的亲舅舅。”
他面上副云淡风轻,似是不经意间问道,“你认识辅国公?”
卿卿瞥他一眼,“见过。”
楚奕然何其敏锐,卿卿说她见过陆闻笙,那必然不是远远看过这般简单,两人肯定有过接触,甚至可能是单独接触。
心一瞬变得慌乱起来。
他不记得前世卿卿与这个人有过交集。
楚奕然微微侧身,注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口吻倒是轻松,“你怎么会认识他?”
“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有前车之鉴,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小心一些比较好。尤其是对这几个人。”
“我是怕你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事关生死,楚奕然不会随口乱说。
卿卿也没什么好隐瞒。
她神情坦然道,“我认识辅国公的儿子,一个很聪明的男孩。”
楚奕然听到这句话,心口猛地一窒。
孩子。
这是他与卿卿之间,最禁忌,也最伤痛的话题。
他们有过孩子,也失去过孩子。
很多时候他回忆过去,反省自己的时候,都在想究竟是哪个节点,卿卿是在哪一刻开始对他失望?他们变得渐行渐远。
因为那次他缺席的生日,因为那个没缘分到这世上的孩子。
卿卿从不与他说孩子的事。
前世他年过而立,膝下未有一儿半女,就连陛下和太子都问过此事,他那时总是想,等忙过这一阵,等地位再稳固些,他便与卿卿再要一个孩儿。
逢年过节,秦朗带着家眷来拜年,他看着秦朗的孩子一年年长大,便在心里想着,他与卿卿的孩子,大概也有书案那般高了。
升丞相的那一年,他去庙里立了一座长生碑。
那日下着小雨,他一个侍从也没带,独自爬上山,请了碑,跪在佛前念了一下午的往生咒。
签上说他官星过旺,有碍子嗣。
他自幼读圣贤书,从不肯信鬼神命理之说。
却又怕一语成谶。
在他心中,幸福的具象,便是如他幼年时期一般,父亲在庭院树下教他习武,母亲坐在一旁品茶作画。
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还想要一个如卿卿一般可爱俏皮的女儿。若是有幸,他想将世界都捧在她面前。
可是不能说。
卿卿的伤痛百倍于他。
真正的痛都埋在心底。
他听到过她夜里抽泣难抑的声响。
一如凌迟加身。
楚奕然向来冷峻的面容上,一时填满了苦涩。此刻听到她用含笑的口吻说着陆闻笙的孩子,他真的很想问一问,问一问卿卿:
“你还想过我们的孩子吗?”
他一定很可爱吧。
“卿卿,我……”
“什么?”卿卿含笑问道。
楚奕然语意艰涩,看着卿卿那张静好的容颜,心脏好像被什么揪住,五脏六腑连呼吸都是痛的。
他不该再说那些叫她伤心的话。
那些过去,是他的画地为牢,却不该再将她困住。
哪怕这一刻,心底的悔意,愧疚,难过快要将他淹没,他握紧的拳上布满青筋,他也只是轻声的,郑重的保证:
“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再叫人伤害你,不论是谁。”
卿卿,这是我欠你的。
这是前世那个自大无知的楚奕然欠温卿卿,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卿卿原本正在看廊下的小花,听到楚奕然说话的尾音略微有些发颤,她抬头去看,他的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她怔了下,随后柔声说了句,“谢谢。”
“从前太消极,如今我也不会那般轻易死掉了。”
楚奕然怕她有心理负担,“你也不用焦虑,每日开开心心便好。毕竟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你放心,不出十年,我定会将所有威胁都铲除掉。”
“好。”
楚奕然太少有机会能跟她这样安静的,自在地谈话,又是在他们曾经的家。有些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卿卿,能不能回来?”
但他死死地克制住了。
楚奕然知道卿卿的答案。
想要赢回她的心,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
他不想惹她心烦,更不想破坏这样难得轻松的气氛。
可有人偏偏不长眼。
“表哥——”
许灵雅温柔绵软的声调从照壁后传来,须臾,她提着食盒,袅袅娜娜走进庭院。
“表哥,我带了班楼的梅花汤饼,还是热的呢,你最爱吃了~”
“卿卿妹妹,你也在啊。”
她一路熟门熟路,直到走到廊下,仿佛才看到卿卿,脸上露出几分赧色,“早知卿卿妹妹也在,我便多带一份了。”
许灵雅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与她的表哥要分食梅花汤饼,卿卿这个不速之客,该早早离去。
“无碍。”
卿卿神色如常,侧头看向楚奕然,“不是有书册给我?趁早取了来,省得你汤饼凉了。”
楚奕然觑了眼卿卿的脸色,想要说什么,当着许灵雅的面,又不好明说,只好转去书房拿了几本书册出来,“这书重得很,我送你回去。”
卿卿撇了眼他手上薄薄的几本册子,淡淡一笑,“这几本书,我又不是风吹就倒,哪里就拿不动了。”
她从楚奕然手里拿过书,转身往外走去。
楚奕然看她背影,疾步追了上去,站在卿卿的马车旁,解释道,“我不知她要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恼了?”
楚奕然身量很高,即便卿卿坐在高头马车上,与他视线也只是齐平。
“我作何着恼?”
“你突然要走,就是恼了。”
卿卿莞尔一笑,“今时今日,你我至多不过和离夫妻。你的表妹来寻你,你却追出来问我是不是恼了?楚奕然,我早已经放下了,不管你信与不信,都是事实。”
两人四目相接,眸光对望。
楚奕然原本眉头已经皱起,凝视她片刻,渐渐又松开。
“我知道。”他说,“只是我不想叫你误会。”
“我代言礼多谢你的书。”
说完,卿卿放下车帘,马车驶过。
其实方才她的确是恼了。
她厌恶许灵雅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戏。
许灵雅就像是一只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伥鬼,盯着每一个出现在楚奕然身边的人。
她更厌倦了听许灵雅讲那些似是而非,暧昧纠缠的话语。
只是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拧巴脆弱的卿卿,受到挑衅,只能独自神伤。
直到看着马车走远,消失在巷口,楚奕然才沉着脸,重新回到小院。
许灵雅就站在照影那里,见到楚奕然进来,一脸无辜自责,“表哥,卿卿是不是生气了?”
“都怪我,只一心想着给表哥带吃食,偏又笨嘴拙舌,说出的话讨人嫌。表哥,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或者,我去跟卿卿解释也行。”
她委委屈屈地道歉,泪花在眼眶打转。
显得无辜极了,也无害极了。
“这梅花汤饼也是我排队给表哥买来的,一路不敢耽搁,只怕凉了。”
她似乎很着急,说话间忽又咳了起来,只是她身子弱,便是咳,也是软软的,轻轻的,像只清纯柔弱的奶猫。
无时无刻不在激发着男人的怜惜。
许灵雅身边的侍女替她顺着背,“小姐病才好,就顶风排了那么久的队,就为了给楚郎君买汤饼。谁能料到楚郎君这里会有客,小姐再别自责了,仔细自己的身子。”
“我无事,”许灵雅抬眸,盈盈泪眼看向楚奕然,“只盼表哥莫要恼我才是。”
楚奕然盯着面前这一对主仆做戏。
以前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许灵雅的心思。
“你是跟踪我还是跟踪她?”
许灵雅表情一僵。
“表哥,你……你在说什么?”
楚奕然神色不变,清冷沉静的面上也看不出怒容,只是他慑人的气势和寒凉的语调,无端叫人心颤。
“我今日路过班楼,想起他们家的招牌是梅花汤饼,我记得表哥爱吃,所以——”
楚奕然打断,“别再叫我表哥。你与我,也没什么正经表兄妹的亲戚关系。”
此话一出,许灵雅脸上的笑容顿时分崩离析。
她嘴唇翕动,肤色愈发苍白,努力叫自己恢复镇定,想把笑容重新提到脸上,“表哥,你别开玩笑了。”
“我是伯母——”
楚奕然再一次打断,“你跟踪我还是跟踪她?”
楚奕然其实是个很“独”的人。
他只在乎他关心的人和事,而其他无关紧要的,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所以许灵雅与他一次又一次偶遇,他都没有怀疑过。
直到今天,她贸然闯进他的府邸,当着卿卿的面,说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若卿卿当真只有十六岁,她一定会误会自己与许灵雅的关系。
他与许灵雅从前订过亲,京中还有不少关于许灵雅痴恋他的流言。
只是,许灵雅打错了算盘,她不知道,卿卿早就不在乎他了。
猛地,楚奕然神色一变。
滤昼那前一世呢?
卿卿还在乎他,爱他的时候呢?
若是听到许灵雅那些夹缠不清的话,她……会怎么想?
楚奕然太清楚卿卿的脾气。
她看起来温柔包容,万事随性,可骨子里却是个极骄傲的人。对待感情,她有多热烈,就要求对方有多专一,她可以无底线的包容任何事,除了感情和爱人。
那时新婚,她卧在他的臂弯,微阖双目,唇角勾着一抹笑,对他道,“夫君,你要一辈子爱我,只爱我一个。”
他握住她纤细的指尖,为哄她高兴,轻易的许下承诺,“好。”
卿卿却嫌不够,翻身而起,悬在他的上方,“若是哪日你心里有了别人,早些告诉我,我也好将自己的心也往回收一收。”
她话是笑着说的,可清凌凌的眸底却是一片认真。
卿卿对待感情,由来便是一个较真的人。
楚奕然重新看向许灵雅,带着审视的目光。
头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面前这个人。
他完全可以肯定,今日许灵雅登门,绝非偶然。
楚奕然前世能坐上高位,谋算人心,他比谁都精通。
只是关于许灵雅,她太不起眼了。
在楚奕然眼里,与其说她是个人,不如说她更像是一段时光,承载着他对父母亲情的怀念,和幼年安稳幸福的追思。
而前世那个自负的楚奕然,他根本不会分出一丝心神,去猜测一个柔弱女人所言所行背后的深意。
而今,他已经学会反省,换一个位置去思考。
重活一世,除了他与卿卿,许灵雅还是从前的许灵雅。
倘若她今日能够因为担忧而贸然闯入他的府邸,那前世呢?
在他看不到地方,她都做过些什么?
十八岁的许灵雅尚且不会很好的掩饰自己,那二十八岁呢?
三十岁呢?
三十岁的许灵雅,刚死了丈夫,牵着她的儿子,哭着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她,说婆家苛待她,求他庇护一阵。
而他当真将她接回了府邸!
楚奕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冷汗瞬间浸湿里衣。
许灵雅被那双漆黑冷峻的眸子盯得害怕。
她不肯承认自己跟踪卿卿,只在眼里蓄了泪,将落未落,唇被她咬得发白,惨兮兮的一片,嗫嚅道,“我没有。”
“表——”
她话只说到一半,对上楚奕然凌厉如箭的神色,又蓦然住口。
侍女早已被这情形惊吓,躲去了一边。
许灵雅也不用再顾及什么,努力地直视着楚奕然,轻飘飘走到他面前,说出的话仍旧是缠绵的絮语:
“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楚奕然觉得自己当真是眼盲心瞎。
他怎么就看不出许灵雅的情意?
还自以为是答应她,做她的挡箭牌,惹来满城的流言蜚语。
他当真无知无觉到了极点!
前世能活到三十岁,也算是侥天之幸。
难怪卿卿压根不理会他。
他若为女子,身边有一个这样的“表妹”,也绝不会分出一星半点心神!
他根本从一开始便已经出局。
“以后,你不许再出现在我的面前,闯入我的家中。即便照面,也只是陌生人。”
楚奕然口中说出的话锋利又尖锐,一如他此刻淡漠的眼,瞬间刺破了许灵雅的伪装,让她的唇一寸寸沉下去,一时连柔弱的哭泣都忘了。
最终定格在惊惧与嫉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