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恂派属下查过,温卿卿的父亲,正是那日与张鸿哲之子发生冲突的温大人。
陆淮也与她交好。
萧恂虽未直接查出此女与舅舅陆闻笙之间的干系,不过既然连小七那样难缠的孩童都喜欢她,想必这位温小姐自有过人之处。
可最叫人意外的,是会在这里遇到楚奕然。
看到楚奕然,就不免想起“坠马”的张鸿哲。
正是因为此人,整个两淮盐政发生地震,举朝震惊。陛下震怒,下令严查,不少官员、盐商牵涉其中,被缉拿严办。
他数年经营毁于一旦,再无敛财根基。
且若非舅舅果决,及时将张鸿哲推出去顶罪,今日连他都难以幸免。
倒是楚奕然,因此事青云直上,年纪轻轻屡被陛下褒奖,如今已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专摄此案。
萧恂此前曾多次向楚奕然抛去橄榄枝,均被他婉言拒绝。
如此正直不阿的楚大人啊,此刻却站在那位温小姐身前,将人遮得严严实实,挡住他投射过去的目光……
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楚大人素来勤于公务,能在此遇到,倒叫本王意外。不知这位小姐是……”
萧恂话中带笑,可眼神中的侵略性却不容忽视。
“靖王殿下。”
楚奕然言语举止平淡有礼,然抬起的眼眸深不可测,并不因对方是皇子便有所收敛,身上冷沉的气息扑面。
他略过了关于卿卿的话题。
萧恂唇边笑意加深。
街市上人来人往,他坐于马车之上,居高临下,两道阴凉的目光重又落回楚奕然身上,“本王去潘楼赴宴,楚大人若无事,且一同前往。”
楚奕然微微一笑,朝他拱手道,“承蒙殿下好意,臣尚有要事在身,难以同行,盼得宽宥。”
不识好歹。
萧恂脸色渐渐阴沉,薄唇微抿,他未再说什么,车帘放下,马车辚辚朝前驶去。
直到靖王走远,楚奕然才转身,露出身后之人。
卿卿方才也感觉到萧恂的目光,她本能的不喜这种带有侵略性的打量。
像是被人盯上的猎物。
却不知是否是自己多想。
楚奕然转身便看到她低着头,眸子微敛,两排长长的睫毛轻眨,卷影朦胧,因距离近了,一根一根,鸦青浓长。
心口忽然就变得很软。
他和缓了声线,与同靖王对峙时的凛冽气场不同,轻声问道,“怎么了?”
卿卿摇了摇头,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变得幽深,像是透过这具年轻的身体看向从前那个高山之巅的权相。
她看着他,问道:
“楚奕然,你是怎么死的?”
自那晚呕血中毒身亡,卿卿重生,其实很多时候,她都没有想过,究竟是谁害了她,为何害她?
一方面是条件使然,她无法探查往后十三年的事态,查寻凶手,但更多的,是因她的性格。
她不是一个擅长争凶斗狠的人。
可很多时候,良善便意味懦弱,等于可欺。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但是楚奕然与她不同。
他是丞相,权势在握,不会如她一般没有防备。
楚奕然又是因何重生呢?
楚奕然静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渐消。
关于卿卿与他的死,他想过许多种猜测。重生还魂,这本就是玄之又玄之事,他便翻古籍道法,也未尝一个确切的结果。
唯一确定的一点,是那日凌晨,他从宫中回府,于马车上听闻妻子的死讯,震怒悲痛之余,陷入黑沉之境。
醒来便又成了国子监的监生。
他不曾经历过卿卿死前的苦痛,身体也未见异样。
大约冥冥之中天意使然,才叫他追随卿卿重活一世。
“我并非中毒身亡。”
楚奕然面色沉静,眼中隐有悲痛,“此处并非说话的好地方,你若想问什么,不如换个安静的地方?”
“好。”
楚奕然微微愣怔,再想不到会如此顺利。自重生来,她对他从来都是否认,一个简单的“好”字,竟让他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动。
他试探道,“我府上倒是安静得很……离这里也不远。”
卿卿挑眉,目光淡淡。
楚奕然一时竟莫名紧张,生怕又惹恼了她,紧跟着道,“或是你想要去哪里,我都可以。”
他现在识趣得很,惹人讨厌的话一句都不肯多说,叫人心烦的事一件也不会多做。
楚奕然想得很清楚,卿卿可以包容与温柔地对待她身边的任何人,唯独对他不会。
他决不能再犯错。
……
卿卿再一次与楚奕然并肩走回从前的巷道,她对这里其实已经有些陌生了。
毕竟楚奕然实在上进,他们在这里并没有住很久,便搬到更大的宅院去了。
走进去,她便明白楚奕然要她来的用意。
他几乎还原了他们从前的家。
庭院的摆设,堂前的花草,连廊下悬挂的一串风铃,都像是记忆重现。
然而故地重游,也终究回不到过去时光。
楚奕然跟在卿卿身后。
今日天晴,一重风过,吹动卿卿氅衣细小的绒毛,一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紧张忐忑的心情。
楚奕然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他竭力地想要展现过往,用曾经的美好唤起卿卿心头的一丝波澜,试图挽回妻子的真心。
“今年春日我搬进这宅子,养死了一批又一批的花草,”他开玩笑般用轻松的口吻道,“从前只见你每日浇水,它们便能繁茂生长,却不知这里头还有大学问。”
他说:“卿卿,如今我也会养花了。不再只忙于案牍之上,每日我都会仔细地打理这座小院。”
打理我们曾经的家。
我也在学着生活。
所以,你能不能回头,回头看一看我?
再教一教,陪一陪我?
卿卿认真地听着。
心平气和,情绪稳定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像是朋友一样聊天。
“所以这些花都是你养的?”
卿卿看着开出朵朵花蕾的水仙,饶有兴趣道,“我自己养的水仙,还跟一颗颗葱似的,顽固不肯开花呢。”
楚奕然顿时无言以对。
须臾,才底气不足道,“……我是有浇水。”
不过更多的是花匠打理。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笑了起来。
“卿卿,你还想成亲吗?”
“你呢?”
楚奕然沉默几息,才温声道,“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如冷玉击罄,此时语速轻缓的念出这句词,无端叫人多了几分怅然感伤的滋味。
这世上的人啊,永远都有数不尽的烦恼。
她痴等着他时,他看不到,等到她解脱放手,一别两宽,他又重新拾起掉落的红线,想要重结情缘。
世间男痴女怨,大多如是。
然纵使相思似海深,旧事已如天远。
一经流年。
两人正坐在廊下坐凳楣子上,冬日暖阳晒在人身上,有种懒散的闲适。周身有清浅的幽幽茉莉香,是卿卿身上的温柔气息。
楚奕然隐忍克制着自己,表面装作云淡风轻,“你还没有回答我。”
卿卿侧头想了想,柔声道,“会的。”
她的目光落在空中虚浮的一点,语意温柔,“我不想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那时临死,你也没有回来,我便跟自己说,下一世,再也不要这样孤单的过活了。”
“等我遇到喜欢的人,他也喜欢我的话,会成亲的。”
楚奕然的心猛地一颤。
原本沉静的表情几乎在一瞬间裂开。
卿卿并未在意他的异样,依然温声道,“楚奕然,我从不后悔对任何一个人好。哪怕被辜负,哪怕撞南墙,因为这是我当下的所爱所恨,因为我很好。”
楚奕然几乎麻木地听着。
听到她说不后悔,他明明该轻松才对,可是心里却被什么更加沉重的东西压得无法喘息。
他忽略了妻子,这是难以回避的事实。
那时的他太忙了。
忙着争权夺利,忙着一招制敌,忙着受人敬仰,忙着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他的心被填得太满。
而那时的她,眉头萧索,身形纤薄消瘦如同一缕清风,他却对她的枯萎熟视无睹。
如今的卿卿已经重新绽放光彩,潋滟流光,却并非因他。
“你……在等顾璃吗?”
顾璃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这是他极力想要避开的人,不肯承认的事。
可是此时此刻,却很想求一个答案。
卿卿也没想到楚奕然会提到顾璃。
自顾璃离京,楚奕然愈来愈多地出现在她面前,他们偶尔也会聊起从前,聊到身边的人,哪怕是秦朗……
唯独顾璃,就像是禁忌,楚奕然一次也没有提过。
她莞尔一笑,扭头看他,一双杏眸明媚如繁星:
“我没有等顾璃。”
楚奕然一怔,嘴唇翕动,正要说话,就听卿卿继续说道,“我已经等过一辈子了。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任何人。”
“从一个等待跳进另一个等待里,楚奕然,我不想再这样过活了。”
“等待是一件太孤独的事。”
“只是我也很想他。”
她的声音无比温柔,重又看向庭院中的古树。
“顾璃与你是完全不同的人。你是个坚定不移的人,对于既定目标,百折不挠,没有人能动摇你的决心。”
“顾璃不是。他的心肠太软,顾忌也更多,身上背负的责任很重。”
顾璃刚离京那会儿,卿卿有时候听到一个好玩的事,吃到一个美味的食物,或是一本有趣的书,总是下意识地便想与他分享。
就像顾璃在外交际,见到好玩的,好吃的,总要带给她一样。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会在潜移默化中,侵蚀人的意志。
然而每当她抬头,发觉身边并没有那个人时,心情总会怅然。
“我没有等他,也不会等任何人。只是我心里,如今还放不下他。”
卿卿坦诚得很,她将自己的心事告诉楚奕然。
她从来都是这样。
顾璃离京出征,她难以挽留,因为那是顾璃的责任。
但是她的爱一直都在。
哪怕曾经受过伤害,可是对待感情,她比谁都认真。
一心一意,毫无保留。
或许只有等到爱意耗尽的那一天,她才会洒脱放手,毫不回头。
楚奕然曾被她爱过,也被她抛下,他比谁都明白。
她的纯粹。
楚奕然眼眶突然一阵酸涩,喉头发干,几乎难以自持。
他为自己辜负了这样好的卿卿而感到难过。
院子里一时静悄悄,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楚奕然才轻声道,“我没想到你愿意跟我说这些。”
卿卿的眼角也略略湿润,“不想叫家人担忧。与你说一说,倒也不坏。”
楚奕然倒了杯茶水给她,忍着心痛,用开玩笑的口吻道,“从前你总爱分享生活,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跟我分享感情,和别人的感情。”
卿卿也没料到自己会与跟他说这些,一时倒真有些难为情,“是你先问我的。”
楚奕然忽然正色道,“心情一直都不好吗?”
“也不是。”
卿卿想了想,“比起前世来,我已经消化得很好。每天也都过得很充实。情爱并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楚奕然轻笑一声,“有我这个反面典型,倒是对你帮助良多。”
卿卿应和,“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楚奕然笑得无奈,“看来我重生,当真是历劫来的。”
时至今日,他依旧相信,卿卿对顾璃的感情,不会比当初对他的多。其实他们并没有相处多久,可提起顾璃,她依旧很难过。
那前世呢?
在她决定放下一段十几年的感情时,又是怎样难过的心情呢?
卿卿将茶盏放下,转头问楚奕然道,“你知道我前世的死因吗?”
“大约是因为我。”
卿卿朝他看过去,楚奕然摇头道,“陛下病重,那时靖王一党基本已被铲除干净,只剩最后余孽。这些日子我时常猜想,或许是因你我不曾有一儿半女,我又不曾纳妾,所以那些人才会对你起了歹意。”
卿卿再想不到她的死因会是如此荒唐的理由。
“他们当你爱我?”
楚奕然脸上泛起难堪,苦笑一声,“楚相夫妻,当初的确是京里人人称颂的。”
“对,人人都羡慕我命好来着。”
楚奕然百口莫辩。
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便是闭口不言。
说多错多。
于是他殷勤的给卿卿暖炉换了炭。
卿卿自己气了一会儿,暗骂那些害她的人有眼无珠,连楚奕然的心上人究竟是谁都搞不清,难怪会夺嫡失败!
“你怀疑谁?”
楚奕然将手炉递给她,沉声道,“禁军统领齐淳,陕东道大行台司勋郎中杜慎和辅国公府陆闻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