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下意识回眸,恰好与楚奕然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生就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扬,这般专注凝视时,总透着几分似是而非的深情。即便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那极致的反差,仍让人忍不住心生沉沦,甘愿飞蛾扑火。
可卿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这份假象心动的小姑娘。
她收回视线,在兄长温清珩絮絮叨叨的间隙,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坚定:“可我偏偏就喜欢顾璃那样的。”
温清珩只觉得心口一窒,险些喘不过气。
楚奕然的眉头也骤然蹙起,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卿卿脸上。
她今日穿了件浅草绿的雪罗长裙,鬓边簪着一支同色系的掩鬓,耳上悬着小巧的青玉珰。仰头与温清珩说话时,耳珰随动作轻轻摇晃,春日的光线下,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漾开细碎的水光,摇曳生姿。
楚奕然忽然惊觉,自己从前竟从未留意过卿卿佩戴的首饰。
那些金玉珠宝,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曾为她添置过。
他这一生,总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前行,忙着振兴门楣,忙着攀附权力巅峰,忙着应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被无尽的事务缠身,既不懂享受生活,更忽略了身边最该珍视的人。
犹记当年他任户部尚书时,北境战事突起,整个户部不眠不休数日,才总算将征北的粮草调度妥当。
秦朗红着脸向他告假,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夫人今日生辰,我好几日没归家了,她性子小气,怕是又要躲起来偷偷哭了。”
楚奕然当时只觉得匪夷所思。
秦朗的夫人他见过,是个比秦朗还要爽朗健谈的女子,怎么会偷偷抹泪?
“是我想她了,不行吗?”秦朗梗着脖子反驳,或许是仗着两人曾是同窗,对着他这个冷面上峰少了几分顾忌,“我就不信你不想温夫人。”
楚奕然当时被问得一愣,心中毫无波澜。
那时的他,无法理解秦朗的儿女情长,更觉得顾璃为了儿女私情荒废正事的模样太过荒唐。可直到此刻,看着卿卿耳上晃动的青玉珰,那细碎的水光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太多。
卿卿说,她喜欢顾璃那个类型。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入楚奕然的心脏。
重生归来,他早已规划好一切,卿卿的存在,被他彻底摒除在未来的蓝图之外。他清楚地知道,她会遇到别人,会与别人携手一生,就像当年她选择他那样。
可当“别人”具象化为顾璃,这个他视若兄弟的人时,一股迟来的、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与那日黄昏卿卿说“我不爱你了”时的钝痛交织在一起,成倍放大,几乎让他窒息。
原来人的痛感是会滞后的。
隔了前世今生的漫长岁月,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还有难以抑制的愤怒。
她怎么能喜欢上别人?就因为上巳节那一次阴差阳错的相遇,她便将本该属于他的感情,悉数给了顾璃?
他一直以为,卿卿的和离不过是一时冲动,她离不开他给予的尊荣与地位,离不开丞相夫人的身份。而他,潜意识里也从未想过真正放手。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卿卿并非非他不可。
没有他,她依旧能活得风生水起,依旧能全心全意地爱上别人。
楚奕然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卿卿,并非与他相伴十年的妻子。可胸腔里翻涌的烦躁与不甘,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他的自尊,被狠狠刺伤了。
对于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而言,情爱或许可有可无,但他潜意识里仍认定,他的妻子,理应永远对他心怀爱慕,哪怕他从未回应,哪怕隔了一世,哪怕他早已选择放弃。
这份隐秘的执念,被卿卿的移情彻底击碎,只剩下难堪与狼狈。
温清珩还站在一旁,有些话,他终究无法宣之于口。
楚奕然的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下颚线条冷硬,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制。在理智彻底崩塌前,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温府。
卿卿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掌心。谁也没有看见,那白皙的皮肤上,早已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甲印。
……
那日,卿卿终究没能去成珍宝阁。
楚奕然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在她心中激起千层浪,搅得她心神不宁。直到顾璃下衙后寻来,她脸上的阴霾仍未完全散去。
顾璃的心全在卿卿身上,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连忙问道:“怎么不高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卿卿摇摇头,语气含糊:“没什么,就是有点提不起劲。”
顾璃上头有三个姐姐,对女子的情绪变化远比一般男子敏感。见卿卿不愿细说,便知她定是有心事,当下便想着法子逗她开心。
“亏得我出门前算了一卦。”顾璃故作神秘地说道。
卿卿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色:“哦?算到什么了?”
顾璃抬手抚了抚不存在的胡须,老神在在地拖长语调:“老夫掐指一算,今日仪桥街有位温姓小娘子,她……”
他故意停顿,一双凤目带着笑意斜睨着卿卿。卿卿被他逗笑,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了?”
顾璃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囊袋,递到卿卿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算到你定是嘴馋了。”
囊袋入手颇有分量,卿卿没有立刻打开,笑着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果松子。”顾璃解释道,“今日我第一天当值,衙门口小巷里有位老妪在卖,颗粒饱满,想着你爱吃,便多买了些。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尝尝看。”
卿卿的心忽然一暖。
昨日她婉拒了顾璃那套贵重的首饰,便是觉得太过厚重。而今日,他送的不过是一袋寻常果松子,却特意强调“不值钱”,这份细致与体贴,让她心头泛起阵阵暖意。
她仰头看向顾璃,柔声道:“你怎么总想着送我东西?”
顾璃被她那双盈满水光的眸子看得脸颊泛红,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片刻后,又抬眼看向她,眼神坚定而真挚:“心里总惦记着你,看到好东西,就想给你。”
卿卿低头打开囊袋,里面竟是满满一袋剥好的果松子,颗粒均匀,干干净净。
“剥这个费了不少功夫吧?”卿卿轻声问道。
“昨日在府中见你吃了几颗,便记着了。”顾璃不愿邀功,只淡淡道,“这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火,你先尝尝,吃完了我再给你剥。”
一股异样的情绪在卿卿心中流淌。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被人这般全心全意地放在心上了。
仅仅因为她随口吃了几颗果松子,他便记在心里,还花费大量时间剥好送来。这份纯粹而真挚的爱意,像一缕暖阳,驱散了楚奕然带来的阴霾。
那颗因楚奕然而早已枯萎的心,在顾璃的温柔滋养下,正一点一点恢复鲜活。
顾璃,是治愈她的养分。
卿卿忽然有些愧疚,她不该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出现,就影响自己的心情,辜负眼前人的真心。
珍惜当下,才是她重生的意义。
压下眼底的热意,卿卿拿起一颗果松子放进嘴里,果肉的清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抬头看向顾璃,笑容温柔而明媚:“好啊,那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