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这天，青城市落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飘在“青蓝记”的布架上，给靛蓝色的印花布镶了层白边。顾晓棠踩着梯子收最后一批布时，阿蓝忽然对着巷口狂吠起来。
她探出头，看见程砚礼和乔芽站在雪地里，程砚礼手里提着个保温桶，乔芽怀里抱着只裹着绒布的小竹篮。“晓棠，我们来取桌布。”乔芽的声音裹在雪雾里，软软糯糯的。
顾晓棠赶紧爬下梯子，拍掉手上的雪：“刚熨好呢，就等你们来。”她转身进屋，很快抱出块半人高的蓝印花布，云纹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加了道固色工序，用蓝草汁多浸了一遍，不容易褪色。”
程砚礼接过布，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乔芽打开竹篮，里面是刚烤好的红薯，香气混着雪的清冽漫开来：“阿姨烤的，给你和阿蓝尝尝。”
阿蓝早凑了过来，尾巴在雪地上扫出浅浅的印子。乔芽掰了半块红薯放在它面前，看着它狼吞虎咽，忽然笑了：“它说谢谢，还说你昨天染布时烫到了手，让你别总逞强。”
顾晓棠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背——昨天煮染液时确实被蒸汽烫了下，她没声张，没想到被阿蓝看在了眼里。“这小家伙，比我还细心。”她眼眶有点热，转身往屋里喊，“我给你们煮了蓝草茶，进来暖暖身子。”
染坊的堂屋生着炭炉，暖意融融。顾晓棠把茶碗放在炉边温着，程砚礼注意到墙上多了幅画，是用染坏的边角料拼的——半边是云纹，半边是水波纹，中间用金线绣了个小小的“和”字，和老顾樟木盒里那块合织布如出一辙。
“这是……”
“我照着我爹的样子拼的。”顾晓棠给茶碗倒上茶汤，“上周去看周叔，把水波纹的花模给他了。他没说话，就对着花模哭了半天。”她捧着茶碗笑了笑，“等他出来，我想请他来染坊，咱们一起做批合织的布，就用这幅画当样子。”
乔芽看着炭炉边烤得滋滋响的红薯，忽然说：“阿蓝刚才在院里刨雪，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三人跟着阿蓝走到院角，狗用爪子扒开积雪，露出个小布包。顾晓棠打开一看，是块巴掌大的蓝印花布，上面用红线绣着个“棠”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小时候学绣时给父亲做的，后来弄丢了，没想到被父亲捡了回来，还藏得这么好。
“我爹总说，我的手艺比他巧。”顾晓棠把小布包贴在胸口，雪落在她发间，很快化成了水，“他其实……早就想让周叔来合做布了，就是拉不下脸。”
程砚礼把桌布卷起来，乔芽帮着收拾茶碗，炭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阿蓝叼来顾晓棠的棉手套，放在她脚边，又跑去把程砚礼落在门口的围巾叼了过来，尾巴翘得老高。
“这狗成精了。”程砚礼笑着接过围巾，上面还沾着片蓝布角。
离开染坊时，雪下得大了些。乔芽回头望，看见顾晓棠正站在门口挥手，阿蓝蹲在她脚边，脖子上系着那块绣着“棠”字的小布包，像挂了个小小的护身符。蓝印花布在风雪里轻轻摆动，把冬夜的冷，都染成了暖暖的蓝。
车开在雪路上，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乔芽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染坊的灯笼越来越远：“你说，等周茂才出来，他们真能一起染布吗？”
程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桌布：“会的。”他忽然笑了，“就像这云纹和水波纹，看着不一样，其实都是从一块布上裁下来的。”
乔芽没说话，指尖摩挲着顾晓棠送的方巾，上面的小狗图案沾了点雪，像在吐舌头笑。她忽然想起顾晓棠说的“七浸七晒”，或许人心就像染布，总得经过些磕碰、等待、原谅，才能在时光里，晕染出最温润的底色。
车拐过巷口时，程砚礼忽然停下车，从后备厢拿出个东西：“差点忘了。”是个小小的蓝布灯笼，骨架是他用竹条编的，外面糊着乔芽挑的云纹布，“给你挂在花店门口，晚上亮起来肯定好看。”
乔芽接过灯笼，灯笼柄上还缠着根红绳，是她上次落在程砚礼车里的。雪落在灯笼上，很快被布面吸了进去，留下淡淡的湿痕，像谁在上面印了个浅浅的吻。
“程砚礼，”她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比雪还亮，“等开春了，我们再来染坊吧？我想学着剪花模。”
“好啊。”程砚礼帮她把灯笼放进副驾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雪光落在彼此脸上，都带着点发烫的红。
阿蓝在染坊门口蹲了很久，直到灯笼的光看不见了，才叼着剩下的红薯干跑回屋。炭炉还旺着，顾晓棠正把那块“棠”字布包放进樟木盒，和父亲的手书、合织布的碎片放在一起。雪从窗缝钻进来，落在蓝草茶的茶碗里，轻轻一响，像时光在说，别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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