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棠在染坊的门槛上坐了三天。
第一天，她看着满院挂着的蓝印花布被风吹得乱晃，像父亲生前总爱哼的不成调的曲子，眼泪掉得比染缸里的靛蓝还浓。阿蓝蹲在她脚边，用头蹭着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乔芽说，它在讲父亲生前的事——比如哪个染缸的水温最适合浸蓝草，比如晒布时要顺着风向才不会褪色。
第二天，她从樟木盒里翻出父亲的手书，指尖抚过“七浸七晒”四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父亲染布，总在第七次晾晒时，对着阳光举起布角笑：“你看这蓝，透透亮亮的，像把天空裁了块下来。”她起身翻出剪刀，笨拙地学着父亲的样子剪花模，纸样剪得歪歪扭扭，阿蓝却叼来父亲生前用的木尺，放在她手边。
第三天清晨，程砚礼和乔芽提着早点来时，看到顾晓棠正站在染缸前，往里面撒靛蓝粉。晨光落在她沾着蓝染料的手上，像镀了层霜。“程警官，乔小姐，”她抬头时眼睛还有点红，却带着笑意，“我想试试染第一匹布，你们要不要当我的第一个顾客？”
乔芽把豆浆递过去：“我们早就想订块云纹桌布了。”
程砚礼帮着搬来晾晒的竹竿，看着顾晓棠挽起袖子，将白布浸入染缸，动作生涩却专注。阿蓝蹲在染缸边，尾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着地面，像在打节拍。“你父亲的手书里说，周茂才的水波纹染得好。”程砚礼忽然开口，“等他出来，或许……”
“我知道。”顾晓棠搅着染液的手顿了顿，“我爹的樟木盒里，还有半张水波纹的花模，是周叔年轻时送的。”她捞出染好的布，蓝得发沉，“我想等这批布染完，去监狱看看他，把花模给他。”
乔芽蹲下身摸阿蓝的背，狗忽然对着院门口叫了两声。进来的是苏杭来的客商，看到满院的蓝印花布，眼睛一亮：“顾老板，上次订的货……”
“能赶出来。”顾晓棠把布挂在竹竿上，语气肯定，“您放心，品质和我爹在时一样。”
客商看着她沾着染料的指尖，忽然笑了：“像你爹，手上总带着这抹蓝。”
中午的阳光暖了些，顾晓棠煮了锅蓝草茶，茶汤呈淡淡的琥珀色。程砚礼喝着茶，看着乔芽和阿蓝在院里追着飘落的布角跑，忽然觉得这染坊的空气里，除了靛蓝的味道，还多了点别的——是重生的味道，像被染透的布，经过晾晒，终会变得挺括而明亮。
离开时，顾晓棠塞给他们一块小方巾，上面用靛蓝印着只小狗，歪头吐舌头，像极了阿蓝。“算是谢礼。”她站在门口挥手，蓝印花布在她身后飘着，“等桌布染好了，我给你们送去。”
阿蓝追着他们跑出老远，直到程砚礼把车停下，乔芽摸了摸它的头，它才叼着乔芽给的小鱼干，颠颠地跑回染坊，尾巴上还沾着片蓝布角。
“你说，晓棠能撑起来吗？”乔芽看着染坊的方向，方巾在手里被捏出褶皱。
程砚礼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顾晓棠正爬上梯子，把新染的布挂得更高些，阳光透过布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蓝影。“你没看到她剪花模时的样子，”他笑了笑，“跟她父亲一模一样，眼里有光。”
车开过高架桥时，乔芽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片云，像不像晓棠染的布？”
程砚礼抬头，天空蓝得透亮，大朵的云飘着，边缘泛着淡淡的白，真像挂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他忽然伸手，握住乔芽放在膝头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蓝草茶的温度，轻轻挣了一下，就任由他握着了。
阿蓝在染坊门口停下，看着远去的车影，把小鱼干埋进土里——乔芽说，这是藏起来等明天吃。风掀起院角的蓝印花布，盖住了它的小爪子，像给这片土地，盖上了一块带着暖意的蓝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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