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垦荒备案文书像一道护身符，暂时镇住了族长和赵家。
但林知秋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表面。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而沉重。
回到家的第二天，她把文书端端正正贴在了堂屋正墙——最显眼的位置。王氏每天进出都要看几眼，好像多看几遍就能多几分安心。
“知秋，这文书……真管用吗？”吃饭时，王氏还是忍不住问。
“管用。”林知秋给草儿夹了一筷子野菜，“盖着县衙大印，族长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
她没说完，但王氏明白了。
“那咱们得小心些。”王氏压低声音，“昨天我看见赵福在村里转悠，跟好几个人嘀嘀咕咕的。”
林知秋点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得加快脚步，在对方再次动手前，先把根基扎牢。
接下来的几天，她全身心扑在豆制品生意上。
石磨买来了，就放在院子里。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磨豆子。石磨转动的“咕噜”声成了清晨最熟悉的声响。王氏和石娃也来帮忙，一个添豆子，一个接豆浆。
第一次正式做豆腐，林知秋格外谨慎。
豆子要泡足六个时辰，磨浆要细，滤渣要净。煮豆浆时火候最关键——不能大火急沸，要文火慢煮，边煮边搅，防止糊底。豆浆煮开后要撇去浮沫，那是最影响口感的杂质。
点卤是最考验技术的环节。她用自制的酸浆水做卤，一点点兑进豆浆里，另一只手用长勺轻轻搅动。眼睛要紧盯着豆浆的变化——从液态到半固态，从浑浊到澄清，豆花渐渐凝结成型。
“成了！”看到豆浆中出现絮状豆花时，王氏惊喜地叫起来。
林知秋也松了口气。她把豆花舀进铺着麻布的木模里，包好，压上重石。剩下的工作交给时间——压一个时辰，豆腐就能定型。
等待的时间里，她开始做豆干。
一部分豆花不压成型，而是摊在竹筛上晾晒，晒到半干时抹上盐和香料，再继续晒。这样做出来的豆干硬实耐放，适合长途运输。
一个时辰后，打开木模，白嫩嫩的豆腐呈现在眼前。王氏切了一小块尝了尝，眼睛都亮了：“比镇上卖的还嫩！还香！”
林知秋也尝了，确实不错。豆香浓郁，口感细腻，虽然没有现代豆腐那么白净，但在古代这水平已经很难得。
“明天我去镇上，给萧掌柜送一些。”她说，“剩下的，咱们自己吃，也给陈奶奶、四叔送点。”
石娃眼巴巴地看着豆腐：“阿姐，咱们能天天吃豆腐吗？”
“能。”林知秋摸摸他的头，“等生意做起来了，不光天天吃豆腐，还要吃肉，吃白米饭。”
这话说得一家人都笑了。虽然知道还远，但有盼头总是好的。
第二天，林知秋带着新做的豆腐和豆干去了镇上。
云来商行里，萧云彻尝过豆腐后，点头认可：“不错，比市面上卖的好。豆干也好，硬实，适合运输。”
“萧掌柜觉得，这生意能成吗？”林知秋问。
“能。”萧云彻说得肯定，“但光靠你一个人做，产量有限。我建议你先在村里找几个帮手，把产量提上来。销路我来解决，不光青阳镇，隔壁几个镇子我也能铺货。”
这正合林知秋心意。她早就想找帮手，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既要可靠，又要肯干，还不能把技术外泄得太快。
“我回去想想。”她说。
“不急，先把第一批货做出来。”萧云彻说，“十天后，我要往北边发一批货，可以捎上你的豆制品。量不用大，先试试水。”
十天……林知秋心里计算着。如果全家一起干，每天能做二十斤豆腐、十斤豆干。十天就是两百斤豆腐、一百斤豆干。虽然不多，但足够试销了。
“好，我尽力。”她说。
从商行出来，林知秋没急着回村，而是去了趟铁匠铺。她想打几件趁手的工具——做豆腐用的长柄勺、压豆腐的专用模具，还有切豆干的刀具。
铁匠师傅听她描述完要求，挠挠头：“姑娘，你要的这些工具，样式古怪，打起来费工夫，价钱可不便宜。”
“多少钱？”
“至少一两银子。”
林知秋咬咬牙：“打！但要快，五天内能做好吗？”
“加急的话，得多加二百文。”
“加！”
交了定金，从铁匠铺出来，林知秋摸了摸钱袋——又瘪了不少。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钱不能省。
回村的路上，她故意绕了一段，沿着河边走。一来想看看有没有新的野菜，二来……她想观察一下河边的植物。
作为农学博士，她对野生植物有种本能的兴趣。河边湿润，植物种类丰富，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是初夏时节，河边草木繁茂。芦苇荡里，水鸟时起时落。岸边的野草长得半人高，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林知秋边走边看，忽然，一片特殊的绿色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小片稻子——野稻。
野稻和栽培稻很好区分：野稻的植株更高，穗子更散，籽粒更小，而且成熟后籽粒容易脱落。眼前这片野稻，长在河滩的乱石堆里，大约有十几丛，长得东倒西歪，显然没受过照料。
但让林知秋停下脚步的，是这些野稻的状态。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暴雨，河里涨水，岸边不少植物都被冲倒了。可这片野稻，虽然被水淹过，却依然挺立着。有几丛甚至被冲得倾斜了，但茎秆没断，根系还牢牢抓着乱石间的泥土。
抗倒伏！
林知秋眼睛亮了。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野稻的茎秆粗壮，节间短，根系发达——这些都是抗倒伏的特征。更重要的是，这片野稻长在盐碱化的河滩上，虽然长得不好，但毕竟活着。这说明它有一定耐盐性。
如果能把这种抗倒伏、耐盐的特性，和栽培稻的高产特性结合起来……
林知秋的心跳加快了。她小心翼翼地拔起一丛，连根带土，用衣襟包好。又采集了几穗相对饱满的稻穗，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
做完这些，她又在附近仔细搜寻，看有没有其他特别的植株。可惜，只找到一些常见的野菜和水草。
但这一丛野稻已经足够了。
回村的路上，林知秋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不仅仅是豆腐、豆干，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一种可能改变江南水稻种植的新品种。
当然，这还只是开始。从发现到培育成功，至少需要三五年时间。但有了开始，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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