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镇上时,已是深夜。城门早就关了,林知秋绕到城墙一处破损的地方——这是以前听村里人说的,偷偷溜了进去。
镇上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林知秋凭着白天的记忆,找到云来商行。
商行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她绕到后巷,找到了后门。
轻轻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几声,还是没动静。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门开了条缝。阿青睡眼惺忪地探出头:“谁啊?大半夜的……”
“阿青哥,是我,林知秋。”林知秋连忙说。
阿青一愣,揉了揉眼睛:“林姑娘?这么晚了……”
“我有急事找萧掌柜,麻烦通报一声。”林知秋说。
阿青犹豫了一下:“掌柜的已经歇下了……”
“什么事?”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萧云彻披着外衣走出来,头发披散着,显然已经睡下被吵醒了。月光下,他的面容比白天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锐利。
“掌柜的,林姑娘说有急事。”阿青说。
萧云彻看向林知秋:“进来说。”
后院里,石桌上的油灯点亮了。萧云彻听林知秋说完今晚的事,眉头渐渐皱起。
“赵家要烧你的豆苗?族长要重新丈量公地?”他重复了一遍。
“是。”林知秋把地契和木牌都拿出来,“萧掌柜,我知道不该这么晚来打扰,但实在没办法了。豆苗要是毁了,我们一家就真的没活路了。”
萧云彻拿起地契看了看,又看了看木牌,沉默片刻:“林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林知秋一愣。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那点豆制品生意。”萧云彻直视着她,“是因为我看重你的本事。盐碱地改良,如果真能成,可以救活多少荒地,养活多少人,你明白吗?”
林知秋点头:“我明白。”
“所以,我不能让赵家和族长毁了这件事。”萧云彻说,“但帮你,我也要冒风险。赵家在青阳镇经营多年,族长在村里一手遮天。我一个外来的商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林知秋心里一沉:“那……”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萧云彻话锋一转,“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是因为觉得你好欺负。如果让他们知道,你背后有人,他们就得掂量掂量。”
“背后有人?”林知秋不解。
萧云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明天早上,你拿着这封信去县衙,找陈主簿。他是我的故交,会帮你。”
林知秋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陈文远兄亲启”,落款是“萧云彻”。
“陈主簿见了信,会给你开一份‘垦荒备案文书’。”萧云彻说,“有了这份文书,你的开垦行为就是官府认可的,族长无权收回。至于赵家……”
他顿了顿:“我明天去拜访赵老爷,跟他‘好好谈谈’。”
林知秋鼻子一酸,起身就要跪:“萧掌柜大恩……”
“不必。”萧云彻扶住她,“我说过,我们是合作。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他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天亮再去县衙。阿青,给林姑娘安排间客房。”
“是。”
林知秋在客房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天色渐渐泛白,她握着那封信,心里百感交集。
萧云彻这个人,她看不透。但至少现在,他站在她这边。
这就够了。
天一亮,林知秋就去了县衙。
青阳县衙在镇东头,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看上去威严庄重。门口有衙役值守,见她一个乡下丫头要进去,拦住不让。
“我找陈主簿,有信。”林知秋拿出萧云彻的信。
衙役接过信看了看,脸色稍缓:“等着。”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文吏走了出来。他穿着青色官服,面容清癯,眼神精明。
“你就是林知秋?”陈主簿上下打量她。
“是。”
“萧贤弟的信我看过了。”陈主簿说,“你开垦盐碱地的事,属实?”
“属实。已经种下了豆子,长势良好。”林知秋说。
陈主簿沉吟片刻:“开垦荒地,利国利民,官府本该支持。但按律,需有里正或族长作保,备案登记。你有吗?”
“族长立过字据。”林知秋拿出那张字据。
陈主簿看了看,点头:“有字据就好办。不过……”他顿了顿,“萧贤弟在信里说,你们族长可能要反悔?”
林知秋把昨晚林老四说的事讲了一遍。
陈主簿听完,冷笑一声:“这些乡绅豪强,就知道欺压百姓。”他提笔铺纸,“我给你开一份正式的垦荒备案文书,加盖县衙大印。有了这个,谁也不敢动你的地。”
他写得很仔细,把开垦地点、面积、作物都写清楚了,最后还加了一句:“此系官府鼓励垦荒之典范,任何人不得阻挠破坏。”
写完,他吹干墨迹,盖上鲜红的县衙大印,递给林知秋:“收好。回去贴在你家墙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林知秋接过文书,手都在抖:“谢谢陈主簿!”
“不必谢我,谢萧贤弟吧。”陈主簿摆摆手,“对了,你那盐碱地改良的法子,真有效?”
“有效,豆苗已经长出来了。”
“好,好啊。”陈主簿眼中闪过喜色,“若是真能成,本官为你请功!咱们青阳县荒地不少,要是都能开出来,可是大功一件!”
从县衙出来,林知秋紧紧攥着那份文书,心里踏实多了。
回到村里时,已经快到中午。她老远就看见盐碱地那边围了一群人,族长林有福、几个族老,还有赵福都在。
她快步走过去。
“知秋丫头,你去哪儿了?”林老四看见她,连忙使眼色,“族长带人来丈量土地了。”
林知秋走到人群前,平静地看着林有福:“族长爷爷,您这是要丈量我开的地?”
林有福板着脸:“朝廷要清查田亩,所有公地都要重新丈量、定等。你这块地,当初我是看在你爹的份上才让你试试,现在既然种出来了,就得按规矩来。”
“按什么规矩?”
“公地开垦,头三年免租,三年后按中等田交租。”林有福说,“但你这是盐碱地,能不能算‘开垦’还两说。先丈量,定了等再说。”
他身后两个拿着丈量工具的人就要下地。
“等等。”林知秋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展开,“族长爷爷,您先看看这个。”
林有福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特别是那个鲜红的县衙大印。
“这、这是……”
“这是县衙陈主簿亲自开的垦荒备案文书。”林知秋声音清晰,“上面写得很清楚:这片地是我林知秋开垦的荒地,官府认可,任何人不得阻挠破坏。”
围观的村民哗然。
赵福挤过来要看,林有福把文书递给他。赵福看了,脸色也难看起来。
“还有,”林知秋转向赵福,“赵管事,昨晚有两个人想烧我的豆苗,被我吓跑了。您知道是谁吗?”
赵福眼神闪烁:“我、我哪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林知秋笑了笑,“不过我提醒一句,纵火烧青苗,按《大晟律》,是要流放的重罪。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一定报官。”
赵福额头上冒出冷汗。
林有福深吸一口气,把文书还给林知秋,强笑道:“原来……原来你已经去县衙备案了。那、那就按官府的意思办。这片地……你继续种吧。”
说完,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赵福也赶紧跟上。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知秋丫头,你真去县衙了?”
“陈主簿给你开的文书?”
“这下好了,族长也不敢动你的地了!”
林老四拍拍林知秋的肩膀,眼圈有点红:“好丫头,有本事!给咱们穷人争了口气!”
林知秋笑了笑,心里却知道,这事还没完。
族长和赵家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现在,她有了喘息的时间。
豆苗保住了,地也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好好做豆制品生意,把日子过起来。
她抬头看看天,阳光正好。
路还长,但第一步,总算迈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