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开始了。
陈默坐在操作间隔音效果最好的角落，面前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和伪装的通讯终端。陆文渊将通话模式设定为“单次有效”，线路会在通话结束后十五秒内自我清除所有痕迹，并模拟一次区域性的民用通讯基站微小故障，以混淆可能的溯源。
苏晚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白瑾和陆文渊则在主控台前，实时监测着外部信号环境和母亲医疗账簿的波动。
“准备好了吗？”陆文渊的声音透过内部耳机传来，“记住，你不是在说谎，你是在构建一个‘更安全的故事版本’。语气要平静，带着感激和适度的不确定。重点是：强调‘家庭氛围’，模糊‘方法细节’，将‘改善’归因于一个松散、互助、难以复制的‘群体支持’。”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按下通话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主治医生的声音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您好，是陈默先生吗？我是市一院肿瘤内科的李医生，您母亲陈林氏的主治大夫。”
“李医生您好，是我。抱歉之前没接到电话，最近工作有些忙。”陈默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理解，理解。”李医生很快切入正题，“陈先生，我联系您，主要是关于您母亲近期病情的一些……非常积极的变化。相信您也注意到了，她的精神状态、一些关键指标，都有不错的改善。”
“是的，我们也很感激，多亏了您的治疗和照顾。”陈默按照剧本走。
“不，这不完全是常规治疗的效果。”李医生的语气变得探究，“这正是我想和您沟通的。在我们没有调整核心治疗方案的情况下，出现这种程度的改善，在医学上需要寻找其他合理解释。您母亲提到，最近‘家庭氛围’有很大变化，这对她的心态帮助很大。我想了解，您和您的家人，是否为此做了一些特别的……努力？”
关键问题来了。
陈默停顿了恰到好处的两秒，仿佛在组织语言：“特别的努力……也说不上。主要是……我和我妻子，参加了一个线上的小组。”
“小组？”医生的声音提高了些兴趣。
“嗯，一个叫……‘心灵之锚’的家属互助小组。”陈默说出陆文渊编造的名字，“里面都是些家里有重病亲人的朋友。大家不聊治疗，主要是……分享一些怎么让家里气氛不那么压抑的办法，怎么和病人说说话，怎么记录一些日常的小事，互相打打气。挺松散的，也没什么专家，就是抱团取暖。”
他描述得越模糊、越民间、越不具“专业性”，就越安全。
“记录日常小事？”医生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比如一起吃饭时饭菜的味道，天气好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或者听到的一首老歌……就是一些很平常的东西。小组里的人说，把这些写下来或者记在心里，互相说说，能让人感觉……日子还在实实在在地过，不只是生病这一件事。”陈默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感触——这来源于他自己实验中的体验，“我们试着做了，可能……确实让我妈感觉，家里没那么紧张了。她有时候也会问我们一些小组里听来的、别人家的小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医生轻微的呼吸声。陈默能想象对方正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并将其与医学上的“心理社会支持”、“正念”、“叙事疗法”等概念进行对接。
“很有意思。”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奇多于质疑，“这个‘小组’，有具体的活动形式或者指导资料吗？您方便分享一下吗？您知道，对于晚期患者的支持，尤其是心理和家庭层面的，我们一直在探索更有效的方法。您母亲这个案例……很有启发。”
“资料……有一些他们发在群里的文档，就是一些建议和别人的分享，我回头找找看，可以发给您。”陈默应承下来，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不过李医生，我得说，这东西可能……因人而异。我们觉得有点用，可能主要是因为我们一家都比较……信这个。而且我妈她本来心态就比较韧，可能正好对上了。”
他在主动降低医生的期望值，为后续可能“效果不显”或“难以复制”埋下伏笔。
“我明白，个体差异肯定存在。”医生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研究的审慎，“但任何有可能带来积极影响的方法，都值得了解。尤其是这种基于家庭和日常生活的支持模式，副作用小，更容易被接受。陈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分享，这对我理解您母亲的病情变化很有帮助。如果方便，请务必将那些资料发给我看看。另外……”医生顿了顿，“您母亲的这种情况，我们科室，甚至院里，都可能会作为一个个案进行更深入的观察和记录，希望能总结出一些对更多人有益的经验。当然，会完全保护您和您家人的隐私。”
“好的，理解，谢谢李医生。”陈默知道，这是医生在委婉地告知，此事已进入他的专业观察视野，可能会产生一些轻微的、良性的“制度化关注”。这比立刻启动激进调查要好。
通话结束。线路准时切断并清除。
操作间里，短暂的寂静后，陆文渊长出了一口气：“第一阶段引导完成。语气、内容、节奏都符合预期。医生接受了‘非专业互助小组’的解释框架，并将其归类为‘有价值的心理社会支持探索’。他的警惕性从‘寻找异常’部分转向了‘学习方法’。风险暂时可控。”
白瑾则盯着母亲医疗账簿的实时反馈：“有趣。看这里——在通话开始后三分钟，也就是陈默提到‘记录日常小事’和‘家里没那么紧张’时，账簿中‘连接感’和‘希望感’的产出曲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同步上升脉冲。而代表‘对医疗系统不信任/焦虑’的参数则有轻微下降。医生作为权威的‘认可’和‘兴趣’，本身就对患者的情感场产生了积极影响。”
苏晚看着那跳动的曲线，轻声说：“所以，即使我们说的‘故事’不完全真实，但医生因此产生的‘积极关注’和‘探究善意’，本身就是一股真实的正向力量，反馈到了我妈那里。”
陈默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利用、引导了医生的善意，但这份善意也确实在帮助母亲。这是灰色的地带，是生存压力下的不得已。
“接下来，我们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把那个‘心灵之锚互助小组’的全套伪装资料，包括那份‘简化版共同书写指引’，安全地传递给医生。”陆文渊开始部署，“同时，密切关注冯远小组的动向。我们的‘引导’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但物理探测的威胁没有解除。”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外部监测屏幕发出了新的警告。代表第四层数据屏障的B-7区段，应力裂纹处出现了首次能量泄露异常峰值。冯远小组的声学探测，似乎捕捉到了屏障伪装下的、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结构回波。
“他们在逼近真相。”白瑾的声音冰冷，“我们的‘故事’能骗过医生，但骗不过专门探测‘异常’的仪器。物理层面的暴露，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希望与危机，像两条彼此缠绕却反向用力的绳索，在陈默和整个小组的脖子上，继续缓缓收紧。
母亲的账簿，因医生的关注和家庭叙事场的稳定，暂时迎来了一片平静的“微光区”。
而图书馆的地下堡垒，其外围的屏障，已在猎犬的爪牙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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