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母亲的病情意外稳定期

第96章：母亲的病情意外稳定期

抉择的钢索尚未踏出第一步，现实却先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陈默，看这里。”陆文渊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向母亲医疗账簿旁，一个刚刚自动弹出的独立影像报告窗口。

那是一份PET-CT（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的复查对比报告摘要。时间戳是四小时前。通常这种全身代谢影像检查的正式报告需要24小时以上，但系统监测到关键参数异常，触发了优先分析。

报告的核心结论用加粗的红色字体标出：

【对比两周前影像】

1. 原发灶（右肺下叶）标准化摄取值（SUVmax）由 14.7 下降至 12.1，代谢活跃度降低约17.6%。

2. 纵膈及锁骨上区主要转移淋巴结，SUVmax 平均下降约12.3%。

3. 未见明确新增转移灶。

下面是一行手动的医生批注，来自影像科主任：

“复查所见令人惊讶。在未调整全身性治疗方案（化疗方案及周期未变）的前提下，出现多病灶代谢活性明确、同步的轻度下降，此现象不符合该分型肿瘤的常规自然病程。建议临床主治医生高度关注，并重新全面评估患者近期所有干预因素（包括但不限于药物、心理、环境、潜在替代疗法等）。此案例具有显著教学与研究价值。”

操作间里，连白瑾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代谢活跃度下降17.6%。在晚期癌症的治疗评估中，这通常意味着治疗方案有效。但当这个“有效”发生在“治疗方案未变”的前提下时，它就变成了一个医学上的异常事件，一个需要被解释的“谜”。

“平台期……”陈默盯着那行数字，喉咙发紧，“不只是平台期。是……在往回走？一点点？”

“影像学上的代谢活性下降，与血液指标（骨髓抑制、免疫熵值）的改善趋势一致。”陆文渊快速调出所有数据叠加图，线条清晰得残酷，“不是幻觉，不是误差。你母亲的身体，在过去十天，确实在对抗疾病的战线上的几个关键点，出现了微弱但明确的反攻。虽然整体战局依然严峻，但局部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收复失地’。”

苏晚的手紧紧握住了陈默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这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混合着震惊、希望和巨大不安的复杂洪流。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监控医生通讯的警报窗口，爆发出更急促的闪光。新的信息流涌入，不再是请求，而是升级的正式内部通讯记录。

主治医生显然已经第一时间看到了影像报告。他发给科室主任和院内肿瘤多学科诊疗（MDT）小组的讯息充满了紧迫感：

【紧急】患者陈林氏（ID: 0734-XX）影像学提示非预期代谢缓解。结合近期持续改善的血液学指标及主观感受，强烈怀疑存在未被记录的、强效的积极干预因素。此类‘自发缓解’案例极为罕见，其背后机制可能对晚期癌症支持治疗及姑息医学具有重要启示。

先前‘非正式经验交流’请求未能落实。现正式建议：1. 提请医务科协调，通过患者登记住址所属社区，务必联系到家属陈默，安排一次正式的、录音记录的访谈。2. 考虑将本案提交至医院伦理委员会及临床研究办公室，申请作为‘特殊临床现象观察性研究’立项，以便更系统、规范地收集数据。

时间紧迫，建议立即执行。此类‘窗口期’现象可能转瞬即逝，需抓紧时间获取关键信息。

讯息后面附着影像报告摘要和一系列快速上升的生命体征趋势图。

医生的角色，从一个好奇的观察者，瞬间转变为一个捕捉“罕见医学现象”的研究者。他的动机依然包含善意（探寻可能帮助更多人的方法），但其行动已不可避免地嵌入医院的制度化流程。社区联系、正式访谈、录音记录、伦理委员会、临床研究立项……每一个词，都意味着更多的数据记录，更广泛的系统内人员参与，更难以控制的信息暴露面。

“他动用了正式程序。”白瑾的声音冷得像冰，“社区联系会留下查询记录。正式访谈会生成音频文件。伦理委员会和临床研究立项，哪怕只是观察性的，也会在医院的科研管理系统中创建项目档案，并与患者的全部医疗数据（包括我们的‘异常’改善数据）深度绑定。这些系统，虽然独立于冯远小组的直接监控，但并非密不透风。一旦有更高层级的‘异常事件关联检索’（比如冯远小组申请调阅全市近期所有‘无法解释的医疗数据异常’），这份档案就会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陆文渊快速评估：“风险模型需要重算。之前的47%暴露概率是基于‘非正式交流’。现在，如果医院这条线被正式启动，72小时内我们被关联发现的概率……模型初步估算在65%到78%之间。而且，一旦社区介入，他们可能会上门。冯远小组目前还聚焦于数据探测，但如果出现物理层面的‘社区人员探访图书馆周边’，极有可能引起他们的直接注意，引发物理与数据的双重围剿。”

希望，以最猛烈的方式降临。

危机，也以最直接的方式升级。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屏幕上的影像报告数字和医生的紧急通讯，像两股方向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撕扯着他。一边是母亲身体里正在发生的、近乎奇迹的微小逆转，是生命本身在绝望中迸发的顽强信号；另一边，是这信号即将引来的、足以吞噬他们所有人的制度化探照灯。

“我们不能让他们启动正式程序。”白瑾斩钉截铁，“必须阻断。我们可以尝试伪造通讯故障，干扰社区查询，甚至……在医院的科研系统里制造一些无关紧要的‘技术问题’，延迟或搅乱这个立项流程。”

“阻断得了吗？”苏晚问，声音沉静，“医生现在视这个案例为珍宝。我们越是阻挠，他可能越觉得有问题，越会想方设法突破。而且，这会不会……让母亲失去医生更积极的关注？如果医生因为受阻而沮丧，或者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更‘配合’的案例？”

这是一个更深层的道德困境。为了保全小组和“织网者计划”，他们可能不得不亲手掐断医生对母亲病情的深入关注和研究，而这份关注，很可能正是母亲目前能维持“意外稳定期”的重要支持之一（医生的积极态度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正向心理干预）。

陆文渊紧闭双眼，手指按压着太阳穴。他在飞速思考，权衡每一个选项的代价。

“也许……”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默，“我们无法完全阻止医生的好奇心和制度化流程。但我们可以……尝试‘引导’它。”

“引导？”陈默问。

“对。主动提供一些信息，一些经过精心设计的、既能部分满足医生探究欲，又能将真正的原因（共同叙事场）伪装起来的‘故事’。”陆文渊调出城市社会服务数据库，“比如，我们可以‘暗示’，患者儿子近期参加了一个非正式的、线上/线下结合的‘晚期患者家属心理互助小组’，小组采用了一些结合了正念冥想、家庭系统排列和叙事疗法的‘非主流心理支持技术’。我们可以伪造这个‘小组’的一些基本资料、活动记录，甚至‘其他组员的匿名分享’。”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个‘故事’有几个好处：第一，它解释了‘心理社会干预因素’，符合医生的假设方向。第二，它将原因归结于一个虚构的、分散的、难以具体追踪的‘小组’，而不是我们个人。第三，它暗示的方法是‘非主流’的，既有一定新颖性（吸引医生研究兴趣），又因为其非标准化、难以复制，可以降低被大规模制度化推广的紧迫性（为我们争取时间）。第四，如果医生真的想去‘了解’这个小组，我们可以通过控制的傀儡账号进行有限互动，进一步控制和引导信息流向。”

白瑾立刻开始模拟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需要构建一个完整的虚拟组织：名称、发起人（可用已故或离境人士）、简单的线上论坛或聊天群痕迹、几份伪造的‘活动指南’和‘成员心得’。工作量很大，但技术上可行。风险在于，这个虚构的‘小组’本身会成为一个新的追踪目标。如果冯远小组的触角伸向医疗异常数据，他们很可能会顺藤摸瓜调查这个‘小组’。”

“所以这个‘小组’必须设计得像蒲公英，”陆文渊说，“有核心概念（家庭叙事支持），但无固定形态，成员匿名，活动松散，线上痕迹分布在多个即将废弃或本就混乱的非主流平台。即使被调查，也像抓一把沙，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些模糊的、无法定位到我们具体个人的碎片信息。”

他看向陈默：“这需要你，作为‘家属’，来向医生传递这个‘故事’。可以是电话回复，也可以是简短的文字信息。语气要诚恳，带着对母亲好转的感激，对这个‘互助小组’效果的将信将疑，以及愿意分享‘经验’但强调其‘不成熟、个体差异大’的态度。关键在于：主动、但有限度地提供信息，塑造叙事，引导医生的理解框架。”

陈默感到口干舌燥。这不再是简单的隐瞒或拒绝，而是主动进入一个更复杂的谎言编织场。他要欺骗的，是一个真心想帮助母亲、并可能帮助更多人的医生。

但这也是在保护母亲，保护小组，保护那个让母亲病情出现“意外稳定”的、脆弱的“共同叙事场”本身。

“如果医生要求接触这个‘小组’，或者想要具体的‘技术细节’呢？”陈默问。

“我们提供。”陆文渊说，“一份经过我们提炼、剔除了所有敏感系统词汇、伪装成民间心理学融合产物的‘简化版共同书写指引’。甚至可以提供一两个‘其他组员的成功案例’（用我们的实验数据改编）。满足他的研究好奇心，但将核心的‘叙事场权重’理论，深深埋藏在看似普通的心理支持技巧之下。”

就在这时，外部监测屏幕发出了不同于脉冲扫描警报的、更低沉的嗡鸣。

白瑾脸色一变：“第四层屏障，B-7区段，出现结构性应力断裂。冯远小组刚刚进行了一次高强度的、聚焦于图书馆东侧外墙的实体材料声学共振扫描。他们在探测建筑内部的空腔结构和异常电磁残留。物理入侵的可能性……大幅增加。”

威胁，不再仅仅是数据层面。

陈默看着屏幕上并置的影像报告、医生紧急通讯、以及代表物理威胁的屏障断裂警报。

母亲的生机，医生的探求，小组的存亡，外部猎犬的利齿——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被压缩到了一个近乎爆炸的临界点。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来说。”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我来给医生回电话。按陆工说的，引导他。”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目光交汇间，是无需言语的理解和支撑。

“然后，”陈默转向陆文渊和白瑾，“我们需要立刻准备好那个‘蒲公英小组’的所有材料，以及那份‘简化版指引’。还有——”

他的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那依旧在顽强闪烁的、代表母亲病情逆转的数据点。

“我们需要为‘紧急广播’做最后的检查。如果……如果我们没能引导成功，如果物理入侵无法避免，”他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至少我们播出去的种子里，包含着我母亲这个故事……哪怕只是以最隐晦的方式。”

那或许，是一个儿子能为母亲，也为所有在类似绝境中挣扎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份，关于“具体生活如何创造微小奇迹”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