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发送菜市场的清晨

第77章：发送菜市场的清晨

采集是在凌晨四点半开始的。

城市尚未完全醒来，系统对非核心区域的监控处于低功耗的“背景扫描”模式。苏晚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工装，背着一个改装过的、外形像老旧电工工具包的双肩包，包里是经过白瑾重新校准和屏蔽处理的采集设备。陈默在不远处的一辆熄火的面包车里，负责远程监控和应急。

地点选在城东的“红星农贸市场”。这不是最大的市场，但保留了最多“非标”特质：摊位排列并非横平竖直，通道狭窄曲折，遮雨棚高低错落，大量小贩使用现金交易，许多老人推着自制的小车，市场边缘还有一片自发形成的、以物易物的早市旧货区。这里的声景和气味谱复杂到了系统懒得精细建模的程度，情感采样器的分布也最为稀疏。

苏晚像一个最普通的、赶早来批货的小店主，慢慢穿行在逐渐苏醒的市场里。她的左耳戴着伪装成助听器的定向高敏麦克风阵列，胸前第二颗纽扣是微型全向环境音捕捉器，背包侧面的两个不起眼的进气口，连接着改良的微环境气味分子吸附循环系统。她没有刻意停留，只是行走、张望、偶尔在摊位前驻足，询问价格，动作自然流畅。

声音数据流开始涌入陆文渊的临时服务器：

· 最底层是持续的背景嗡鸣——城市尚未平息的夜的低语，混合着远处主干道最早一波车流的胎噪。

· 其上，是市场自身苏醒的骨骼声响：卷帘门被用力拉起的哗啦声、铁质货架被拖动时刺耳的摩擦、三轮车链条空转的嗒嗒声、沉重货物落地的闷响。

· 然后，人声像潮水般涨起。并非清晰的对话，而是混沌的声浪：带着浓重乡音的吆喝起初零落，迅速连成一片，形成某种富有生命力的节奏；讨价还价的声音尖锐或绵软，穿插着短暂的笑骂；熟客间含糊的问候，搬运工的号子，小孩被拽着走过时的嘟囔……

· 还有那些难以归类的“物”的声音：锋利的刀刃划过砧板的稳定节奏、活鱼在塑料盆里徒劳的拍打、冰块碎裂的清脆、塑料袋被撑开时窸窣的尖啸、扫码枪单调的“嘀”声与老式弹簧秤砣碰撞金属秤盘的叮当交错……

气味数据同步抓取：

· 凌晨的凉意尚未散尽，空气里悬浮着前夜雨水蒸发后的淡淡土腥。

· 很快，更强烈的气味开始蒸腾：蔬菜区挥发出的浓郁、近乎呛人的生命气息（泥土、根茎汁液、断裂叶茎的微辛）；水产区的咸腥与冰块的冷冽；肉类区的铁锈味与脂肪的腻甜；旁边早餐摊炸油条、煎饼的浓郁油香与谷物焦香……

· 所有这些气味并非分层，而是粗暴地搅拌在一起，又被人体汗味、劣质香烟味、橡胶雨靴味、甚至某个角落流浪狗身上的微臊所覆盖、穿透。它们是立体的、流动的、随着人流和风的方向不断混合又分离的混沌体。

苏晚的采集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螺旋形，确保覆盖市场不同功能区，并捕捉到光线变化（从昏暗到天光微亮）对氛围的影响。她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停留稍久，记录下摊主老太太用木勺舀起颤巍巍的豆花时，那轻微的水声和升腾的热气（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浓郁的豆腥气）。她在旧货区边缘，录下两个老人为一把旧扳手是五块还是四块五低声争执的全过程，包括中间长时间的沉默和最终以一支烟达成妥协时，打火机擦燃的轻微爆响。

她没有试图寻找“故事”，只是记录“在场”。灰尘在逐渐亮起的光柱中飞舞的轨迹（视觉），苍蝇顽固的嗡嗡声（听觉），烂菜叶在积水里缓慢腐烂的甜腥（嗅觉）……这些在系统优化视角下纯粹是“待清理的噪声和污秽”，在此刻成了世界“活着”的原始证据。

在图书馆的地下操作间，数据正被实时处理。

陆文渊的屏幕被分割成多个区域：原始音波频谱图像沸腾的岩浆，气味分子浓度热图如同变幻的抽象画，几段关键场景的微表情/动作捕捉（由苏晚纽扣上的微型镜头记录）则以极低的帧率跳动着。他正在将这些多源异构数据流，打包进一个看似极其陈旧的数据容器格式——“市政环境背景音库1997-2003年度原始采样归档（部分损毁修复版）”。这种格式早已被淘汰，数据冗余度极高，解析规范模糊不清，是系统垃圾数据海洋里最不起眼的沉积物。

白瑾负责监控外部数据通道的状况，警惕任何异常的扫描流量。她的屏幕上，代表冯远深网协议扫描进度的光带，已经覆盖了城市数据网络的百分之四十，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着他们这片区域推进。预计接触时间：三到五小时。

“菜市场数据流采集完成度92%，预计三分钟后苏晚撤离。”陈默在面包车里，通过加密耳麦低声道。他面前的平板显示着苏晚的实时生理数据和粗略定位，以及周边监控节点的状态（大部分处于低功耗模式，少数几个活跃的，其视野盲区已被提前计算并利用）。

“封装进度78%。”陆文渊回应，“正在注入伪装元数据，匹配‘1997-2003’年间的老旧硬件采样特征。加入少量可控的数据损毁和时序错乱，增强其‘历史垃圾数据’的真实感。”

“通道状况稳定，但扫描边缘有轻微扰动。”白瑾报告，“东北方向两个次级数据中心有临时性协议自检，可能与我们的数据流无直接关联，但需注意。”

一切都在精确而危险地推进。失去了叶知秋的缓冲，每一次数据传输都像在雷区边缘行走。

最后三十秒。

苏晚已经走到市场边缘，靠近一个堆满废弃包装箱的角落。按照计划，她将在这里完成最后一次定点采集——记录市场喧嚣与背后沉寂居民楼之间那道无形的“声墙”，以及弥漫在垃圾堆上方那种复杂的、颓败与生机并存的酸腐气味。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脏兮兮围裙的年轻帮工，推着一辆满载烂菜叶和鱼内脏的独轮车，踉跄着从侧面通道冲出来。他似乎没看清路，也可能是车轮被什么绊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歪，眼看就要撞上苏晚，车上的污物也要泼溅出来。

电光石火间，苏晚没有闪避——那会暴露她过于敏捷的反应，不符合她伪装的身份。她只是本能地侧身，用背包和手臂去挡，同时脚下不动声色地稍稍后移，卸掉一部分冲击力。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年轻帮工慌忙稳住车子，连声道歉，脸上是熬夜后的麻木和慌张。

污物没有溅到苏晚身上，但独轮车的铁质扶手蹭过了她的背包侧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背包里，某个精密的采集模块可能受到了震动或磁干扰。

“没事。”苏晚低声应道，迅速检查了一下背包外观，没有明显破损。但通过耳麦，她听到了陆文渊急促的警告：

“气味吸附循环系统读数异常波动！可能受到撞击或近距离强磁性干扰！苏晚，立即终止采集，按备用路线撤离！数据流有轻微污染风险！”

“明白。”苏晚没有丝毫犹豫，对帮工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融入刚刚涌入市场的一小股人流，向着预定的撤离方向走去。她的心跳略微加速，但步伐稳定。

面包车里，陈默的监控画面显示，市场东侧一个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路灯监控节点，突然启动了低帧率扫描模式。 可能是巧合，可能是独轮车事故触发了某个非常规的安防协议，也可能是冯远的扫描网络比预计的更近、更敏感。

“苏晚，你右侧第三个路灯，监控头刚启动。避开它的主视轴，走旁边的遮阳棚下面。”陈默立刻指示。

苏晚微微偏头，用余光确认了监控头的位置，自然地调整了方向，借着凌晨光线不足和遮阳棚的阴影，迅速穿过了那片区域。

三分钟后，她安全回到了面包车。陈默立刻发动车子，驶离市场周边。

操作间里，陆文渊正在争分夺秒。

“数据流最后3%有轻微畸变，频谱出现异常谐波，可能是撞击导致麦克风阵列某个单元瞬间过载。”他快速分析着，“两个选择：一、舍弃最后3%的畸变数据，用前97%的数据进行封装，但可能破坏数据包的‘自然完整’感；二、保留全部数据，包括畸变部分，但需要在封装时加入模拟‘历史硬件故障’的噪音，掩盖这次意外的痕迹。”

“保留全部。”陈默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他已经驶入一条早高峰前尚且通畅的主路，“畸变本身也是‘真实’的一部分，一次意外的撞击，也是菜市场清晨可能发生的事件。用‘硬件故障’噪音覆盖，风险在于是否能完全模拟自然老化，骗过深网扫描。”

“我倾向于保留。”白瑾盯着扫描进度，光带又近了少许，“数据量微小畸变在庞大的环境噪音背景中并不显眼。用三层叠加的模拟噪音覆盖，我可以调整参数，使其符合该型号老旧设备在潮湿环境下典型故障的频谱特征。这比缺失一块数据更容易解释——历史垃圾数据本就常有缺损。”

“同意。白瑾，给你两分钟调整参数。”陆文渊做出决定，“封装最终阶段开始。陈默，苏晚，你们那边清理所有现场痕迹，设备进入深度屏蔽状态。我们五分钟后，进行最终注入。”

面包车里，苏晚已经将背包里的核心存储模块取出，放入一个便携式法拉第屏蔽袋。陈默则清除了车辆导航和通讯记录中与市场相关的所有临时数据。

操作间进入最后倒计时。

陆文渊的屏幕上，庞大的、混合了声音、气味、以及微量视觉线索的数据包，已经被塞进了那个布满“锈迹”（模拟数据错误）的“1997-2003”老旧容器。白瑾负责的模拟噪音层像一层厚重的灰尘，覆盖了上去。

“伪装元数据注入完成。”

“协议缝隙定位……锁定叶知秋留下的‘缝隙C’，理论存活时间最短，但当前扫描盲区覆盖率最高。”

“发射通道预热……3、2、1……”

没有壮观的视觉效果，只有一行行日志在屏幕上滚过：

【正在通过 deprecated_protocol_gap_C 发送数据包……】

【数据包大小：4.7TB (含模拟冗余)】

【预计传输时间：47秒 (受缝隙带宽限制)】

【当前扫描网络距离：1.2个协议跳……】

47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进度条在巨大的阻力下缓慢爬行。

20%……40%……60%……

扫描网络的光带，在陆文渊的监控屏幕上，似乎微微转向了这个方向。

80%……

白瑾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随时启动预设的干扰协议（那会立刻暴露他们的位置，但可能为数据包传输争取最后几秒）。

95%……

扫描网络的边缘，已经触碰到“缝隙C”所在协议层的相邻节点。

100%！

【传输完成。连接中断。缝隙C 稳定性下降37%，预计12分钟内坍缩。】

“清除所有本地日志和缓存！启动电磁干扰预案，覆盖可能泄露的发射源特征频谱！”陆文渊急促下令。

白瑾迅速执行。操作间里，几台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释放出特定频段的电磁噪声，掩盖了刚才传输可能产生的微弱辐射痕迹。

几秒钟后，代表扫描网络的光带，缓缓掠过了“缝隙C”所在的区域，没有停留，继续向着城市其他部分推进。

暂时安全了。

数据包送出去了。

裹着菜市场清晨的喧嚣、腥气、微尘、意外撞击的畸变、以及模拟硬件故障的沙沙声，送进了那个不稳定的、随时可能消失的协议缝隙，投向了“作者”可能还在读取的缓冲区。

没人知道它能否安然抵达。

没人知道它会被如何“阅读”。

更没人知道，这份过于“原始”、过于“混沌”、几乎摒弃了所有“叙事意图”的感知数据，会不会被当作纯粹的垃圾，瞬间丢弃。

陈默将面包车停在图书馆后巷。他和苏晚下车，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远处，红星农贸市场方向，隐约还能听到鼎沸的人声传来。

那个世界，依然按照它的节奏，喧闹地、混沌地、充满低效摩擦地运转着。

而他们刚刚，试图将这片喧闹混沌的一角，塞进一个漂流瓶，扔向宇宙深空。

苏晚抬头看了看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从市场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复杂气息。

“发送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