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苏晚的方案:展示“正在进行”
决定各自准备“镜片”后,苏晚便从争论中彻底抽身,重新回到了她作为“采集员”的轨道上。她没有像陆文渊那样设计复杂的模型,也没有像白瑾那样深入追踪某个沉重的故事。她只是更频繁地、更沉默地出入于那些被账簿系统标记为“低情感密度”或“低叙事价值”的区域,她的橄榄绿笔记本以更快的速度增厚。
她的方案,与其说是一个“方案”,不如说是一种 “姿态”和“方法” 。她称之为 “正在进行” 。
陆文渊曾试图给她一个标准化的采集模板,上面有情感类型勾选项、强度滑动条、环境影响评估栏。苏晚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推了回去。“一旦开始勾选和滑动,”她说,“我就不是在记录‘正在进行’,而是在进行‘事后分类’。分类的那一刻,‘真实’就已经被我的认知框架修剪过了。”
她给陆文渊和白瑾展示了她最新的几页记录。没有标题,只有时间、地点和如同意识流般的速记:
【07:15,地铁换乘通道】
穿深蓝保洁制服的女人,靠在关闭的店铺卷帘门上,闭着眼。手里攥着一个咬了一口的馒头,馒头冷了,很硬的样子。她不是休息,是在那几十秒里,把自己从“持续擦拭”的动作中抽离出来。耳机里漏出极响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地方戏曲。她的脚边,水桶反射着惨白的灯光。三分钟后,眼睛睁开,没有表情,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提起水桶,拖把划着地面,声音湿漉漉地远去。
【13:40,街心公园长椅】
两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头靠头挤在一起看手机。一个在吃辣条,油沾到手指上,另一个很自然地递过一张纸巾。没有对话。他们在看什么?游戏?短视频?不重要。重要的是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们年轻的、微微出汗的额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以及那种全身心沉浸在共享的、无意义时光里的松弛感。远处有车流声,很近处有蚂蚁在长椅木纹里行军。二十分钟,他们只说了三句话:“辣。”“给我一张。”“走了。”
【19:00,老旧居民楼楼梯间】
三楼传来的炒菜声,锅铲摩擦铁锅的刺啦声,油烟味(是青椒炒肉)。二楼有婴儿断续的啼哭,一个疲惫的女声在哼不成调的摇篮曲。一楼楼道灯坏了,闪烁不定。我站在阴影里,看见一只瘦弱的流浪猫悄无声息地溜过,嘴里叼着半截不知哪里来的香肠。所有这些声音、气味、光影、生命活动,同时发生,重叠,互不干扰,又共同构成这一时刻此地“生活”的密度。没有主角,没有情节,只有并存。
“这些……就是你的‘数据包’内容?”白瑾微微蹙眉,“它们甚至构不成一个‘事件’。”
“这就是我的观点。”苏晚平静地回应,“‘事件’是事后叙述的产物,是逻辑和意义的提炼。而‘正在进行’是提炼之前的状态,是混沌的、多声部的、意义尚未被指派的 ‘原始场’ 。系统擅长处理‘事件’,因为它可以被分类、定价、抽取情感。但它可能不擅长处理这种持续流淌的、无法被清晰切割的‘场’。”
陆文渊从研究角度思考:“你想封装这种‘场’的感官数据流?技术上挑战巨大。需要同步记录音频、视觉、气味、甚至空间触感,还要保持其‘并存’而非‘突出’的原始混合状态,这数据量和对同步性的要求……”
“所以我们不做全息记录。”苏晚拿出一支普通的录音笔,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笔记本,“我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有限采样,依赖接受者(无论是系统还是其他什么)的‘脑补’来完成画面。我只记录我感官接收到的碎片,并诚实地标注它们的不完整。比如楼道那段,我只写我听到的、闻到的、看到的,我不去猜测炒菜的是谁,婴儿为什么哭,猫从哪里来。我把这些碎片,按照时间顺序和我的感知顺序罗列。接收者如果愿意,可以用自己的经验去拼凑一个画面;如果不愿意,它就是一堆杂乱信息。”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点:“而且,我不寻求‘代表性’。我不去找‘最典型’的保洁员、‘最感人’的学生、‘最烟火气’的楼道。我只是在我恰好经过、恰好注意到的时候,记录下来。随机性,也是‘正在进行’的一部分,是对抗‘模组化’的武器。‘公司’的模组是精心设计、可预期的。而生活,大多数时候,是随机相遇和未经设计的。”
陈默理解了苏晚的深层意图。她不仅在内容上选择“未命名”,在方法上也极力避免任何可能导向“模式化”的操作。她在用记录方式的“低效”和“随机”,来匹配内容本身的“低效”与“混沌”。这是一种双重意义上的“反模组”。
“但这样封装出来的数据包,很可能被系统直接判定为‘无意义噪音’,连‘不予记录’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底层清理程序抹掉。”叶知秋指出最现实的风险。
“那就抹掉。”苏晚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们投放一百个,被抹掉九十九个,只要有一个因为某种未知的算法漏洞、或暂时的系统波动、或仅仅是负责清理的程序‘打了个盹’而留存下来,甚至只是被某个非核心日志记录了一瞬间,那它就是一颗埋进系统土壤里的、异质的种子。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我们只是负责播种,用最像‘灰尘’和‘花粉’的方式。”
用“灰尘”和“花粉”的策略,去污染一个追求“纯净能量流”的系统。这个比喻让所有人感到一种荒诞而又充满韧性的力量。
苏晚开始具体实施。她的“封装”过程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
1. 转录:将笔记本上的速记,一字不差地输入电脑,包括她的笔误和涂改(她坚持保留涂改痕迹,认为那也是“选择”过程的一部分)。
2. 关联基础数据:为每一条记录附加极简的元数据:采集时间(精确到秒)、GPS坐标(模糊到街区)、当时的天气代码(晴/阴/雨等,来自公共数据库)。
3. 感官标记:用简单的符号标记记录中涉及的感官类型(👁️视觉,👂听觉,👃嗅觉,✋触感(如“湿漉漉的声音”))。
4. 拒绝解释:绝不添加任何说明性文字,如“这体现了……”、“这象征着……”。她只记录“是什么”,不提供“为什么”。
5. 混合与序列化:将不同时间、地点采集的碎片,按照采集时间先后顺序排列,形成一个长长的、看似毫无逻辑的“感知流”文本文件。她甚至有意打乱一些相邻记录的关联性,让“楼道”后面紧跟“地铁通道”,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最终生成的文件,就像一本无比枯燥、琐碎、毫无重点的疯子的日记,或者一台故障摄像头随机抓取的、未经剪辑的生活监控片段。
陆文渊看着这原始的文本文件,摇了摇头:“从信息论角度看,这几乎是熵值最高的数据,信息密度极低。系统有无数种算法可以把它压缩到近乎零,然后丢弃。”
“那就丢弃。”苏晚再次重复,“但如果,仅仅是如果,系统在处理这团‘乱麻’时,为了理解它、压缩它,其算法需要调动一些原本用于处理‘高效模组’的运算资源,哪怕只是千万分之一秒……那我们的‘灰尘’,就消耗了它一点点的‘注意力’。无数灰尘,或许就能让它‘过敏’。”
她将这份名为 “未命名碎片流-序列01” 的文件,连同简单的元数据表,提交给了小组的共享空间。文件很小,只有几十KB。
与此同时,陆文渊的“快递站微循环模型”是一个结构清晰的JSON数据库,附带复杂的关联图表和情感流模拟动画。白瑾的“静默修复”片段则是高度凝练的、带有时间刻度的关键帧描述和情绪曲线分析图。
陈默自己的“复合光谱包”尚在艰难制作中,他试图将母亲的生理数据、自己的情感读数、病房的环境音、账单的数字压迫感,以及那句“云走得真慢”的瞬间,用某种非线性的方式编织在一起,这比想象中更难。
苏晚的方案,像一面朴素的、未经打磨的毛玻璃,被放在了“橱窗”的一角。它不反射清晰优美的图像,只透出模糊混乱的光影。
但或许,在这个过于清晰、过于追求“意义”和“效率”的系统里,一点点诚实的“模糊”与“混乱”,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苏晚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城市依然在运转,无数个“正在进行”的瞬间正在发生,又无声湮灭。她不知道自己的记录能否改变什么,但她知道,从她决定记录那一刻起,某些瞬间,至少在她的世界里,抵抗住了被彻底“删除”或“优化”的命运。
这就够了。
至少,对她这个“拾荒者”而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