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发现高权重词汇:“家”
发现“家”这个词,源于一次数据清洗中的意外。
陆文渊为了优化“节流”模型,正在对账簿系统公开的情感能量历史波动数据进行大规模回溯分析。他试图寻找那些消耗情感能量巨大,但事后对“叙事稳固度”提升贡献微乎其微的“低效消耗事件”,比如大规模的网络骂战、因谣言引发的短暂恐慌潮、或者某些过度营销制造的虚假狂欢。
他的算法像一把巨大的筛子,在海量事件记录中过滤。大部分事件如砂砾般流过,符合“高耗低效”特征的被标记出来。但在这个过程中,极少数的“异常值”开始浮现——一些情感能量消耗同样不低,但后续带来的“区域叙事稳定度”提升却异常持久、甚至缓慢增长的事件。
这些事件类型杂乱:一个社区为患病孩童举行的低调捐款;一场老邻居们自发组织的、为即将搬迁的孤寡老人送行的简陋茶话会;甚至包括陈默母亲化疗中那句“你去吃点东西”引发的微波动,在更宏观的数据平滑处理后,也显示出了一丝类似的、微弱但持久的“维稳”后效。
陆文渊起初以为是数据噪声或算法偏差。他调整参数,加入更多变量进行交叉验证。但异常值依然存在,像寂静宇宙中几颗规律闪烁的脉冲星。他调取这些事件更详细的文本记录(脱敏后),进行语义分析和关键词提取。
结果令人惊愕。
出现在这些事件描述中的最高频词汇,并非“爱”、“希望”、“善良”这些宏大而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极其平常、甚至有些“土气”的词——
“家”。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住宅,而是在事件语境中被赋予的情感内涵:“就像一家人一样”、“感觉回到了小时候的弄堂”、“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不能让家里人寒了心”……
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和浓度,与事件后“叙事稳定度”的长期提升曲线,呈现出统计学上显著的正相关性。更关键的是,系统在评估这些事件时,对其中涉及的“家”的情感赋值,存在明显的滞后与低估。
比如那个社区捐款事件,系统初始评估只计算了捐款者的“同情支出”和受助家庭的“感激收入”,以及短暂的热度,给出了一个中等偏上的E/R比。但在随后长达数月的追踪数据中,该社区的“邻里互助意愿指数”、“公共事务参与度”等反映社会资本的数据,出现了缓慢而持续的爬升,这些都被计入更宏观的“区域叙事稳定度”。系统后期的修正模型,才将这部分“长尾收益”与“家”的情感关联度进行权重调整,但初始评估完全漏掉了这块巨大的隐性价值。
“家”所代表的那种基于长期共同经历、责任共担、情感互依的深层联结,其能量释放模式是缓释的、修复性的、构建性的,而非爆发式的、消耗性的。系统擅长捕捉和计量后者(如演唱会狂欢),却严重低估甚至忽视前者的长期价值。
陆文渊将这个发现带到小组会议上时,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家’……”苏晚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橄榄绿笔记本的封皮,那上面有女儿画的歪斜房子和三个小人。“所以,系统像是一个只懂得暴饮暴食、却不懂慢火煲汤营养价值的饕餮?它抢食所有剧烈的情感波动,却对小火慢炖出的、滋养根本的东西视而不见,或者事后才笨拙地追认?”
“比喻很形象。”陆文渊点头,指着投影上的图表,“‘家’所代表的情感模式,生产周期长,初始‘能耗’可能不低(需要长期投入),单位时间‘产出’也不高(平淡日常),但它构建的‘情感资本’极其稳固,抗风险能力强,并且能产生持续的、低维护成本的正面外溢。从纯粹的‘能量会计’角度看,它短期‘不经济’,但长期看,它可能是维持一个文明叙事不崩溃的压舱石。”
陈默立刻联想到了老赵的快递站,那不正是一个微型的、以“家”的延伸逻辑运作的社区节点吗?也想到了母亲那句“你去吃点东西”,那是在最脆弱的时刻,对“家”的核心逻辑(关怀)的本能回归。
“但这和‘最高权重词汇’有什么关系?”白瑾更关心实际应用,“就算它重要,系统不认,有什么用?”
“这正是关键。”陆文渊切换投影,展示另一组更复杂、访问权限更高的数据,“我调用了一部分叶观察员申请来的、关于‘叙事权限层级’的历史研究摘要。里面提到,在世界底层叙事规则中,存在一些‘基础构架词’,它们对现实的锚定和影响能力远高于普通词汇。但由于年代久远和资料缺失,大部分词汇已不可考。只在一些极端早期的‘作者’遗迹记录残片中,有零星提及。”
他放大一张模糊的拓片图像,上面是难以辨认的符号,但旁边的注解文字勉强可读:“…维系之基,莫过于‘契’与‘家’…‘契’定规,‘家’生息…”
“契”,可能指的是契约、规则,对应着社会秩序。
而“家”,则被明确指向为“生息”之源——生命繁衍、情感延续、文明存续的根基。
“如果这个解读方向正确,”陆文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那么‘家’很可能就是一个失落已久的‘基础构架词’,或者说,高权重叙事词汇。它的力量不在于瞬间改写现实,而在于潜移默化地巩固现实、赋予存在以韧性与意义。现行的账簿系统,可能只继承了它关于‘情感能量抽取’的表层技术,却丢失或忽略了对其‘构建与稳固’核心权重的认知和运用!”
这个推论石破天惊。他们一直在对抗的系统,可能只是一个掌握了强大力量却使用粗暴的“半成品”或“迷失者”。
“证据呢?”叶知秋开口,一如既往的冷静,“单凭古籍残片和相关性分析,无法证明‘家’具有特殊叙事权限。修订局内部也有学派认为,所谓‘基础构架词’只是古代叙述者的比喻或臆想。”
“我们需要一个实验场。”陈默忽然说,他看向苏晚,“一个‘家’的逻辑天然成立,并且能与我们观察到的‘韧性’直接验证的地方。”
苏晚立刻明白了:“老赵的快递站?或者……扩大到他那条街?”
“不。”陈默摇头,眼神变得深邃,“那些是‘家’的延伸和映射,很好,但不够‘基础’。我们需要一个更原始、更核心的‘家’的样本。”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他脑海、却未曾明言的想法:“我和苏晚的……家。”
房间里顿时一静。苏晚愕然看向他。
“我们不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书写。”陈默解释道,语速加快,“而是进行一场最日常、最细微的‘观察性加固’。如果我们假设‘家’这个词真的具有高权重,那么对‘家’的日常细节进行更用心的关注、记录和仪式性确认,本身就可能是一种低成本的‘叙事加固’行为。我们可以记录这个过程,观察它对我们自身情感状态、对账簿局部数据可能产生的、任何微小的影响。”
他想起了母亲化疗时,“逆境中的利他微光”带来的估值上浮。系统似乎对某些“正确”的情感模式有学习能力。如果他们持续、稳定地输出“家”的逻辑,是否也能在系统的评估体系中,逐渐提高“家”类情感的汇率?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这个小“家”本身的叙事稳固度,为母亲、为他们自己,构建一个更坚韧的缓冲层?
这个想法很大胆,近乎异想天开,但并非毫无依据。它源于对系统漏洞(低估慢价值)的认知,对古籍提示的猜想,以及……一种绝境下的微弱希望。
苏晚沉默了很久。这不是陈默擅作主张的实验,这需要她的全心参与。他们的婚姻,是真实的生活,不是实验室的白鼠笼。
“我需要知道具体怎么做。”最终,她开口,声音平静。
“就像我们最开始对抗记忆删除时那样。”陈默看着她,“但更主动。记录每天一起吃早餐的对话,哪怕只是‘豆浆烫了’;计划每周一次认真的家务整理,并赋予它‘共同维护空间’的意义;明确分配家庭开支的责任,让‘共同负担’可视化;甚至……定期聊聊对‘家’的期待和恐惧,不回避争吵,但约定争吵后必须有一次修复性的交谈。”
他说得很慢,这些都是极其普通甚至琐碎的事情。但当他用“叙事加固”的眼光去审视时,这些日常互动便具有了仪式的重量——它们是在反复书写和确认“我们是一个共同体”这个核心叙事。
陆文渊推了推眼镜:“从研究角度,这可以视为一个长期的、基于自身的一对一‘对照实验’。监测你们自身的情感数据、财务稳定性、健康状况(尤其是陈默母亲的)以及家庭外部压力(如工作)的波动,与这些‘加固行为’的关联性。同时,观察账簿系统中,与你们这个‘节点’相关的评估参数有无微妙变化。”
白瑾抱着手臂:“风险是,如果‘家’真的有那么特殊,你们的过度关注和‘实验’心态,会不会反而破坏它本来的自然状态?或者……引来不必要的注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叶知秋。
叶知秋沉吟片刻:“只要不涉及使用‘创世笔’进行直接现实干预,不违反公共叙事稳定条例,以改善自身生活质量和进行学术观察为目的的行为,不在协议禁止之列。但所有数据记录和分析,必须严格遵守保密条款。”他没有明确支持,但开了绿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苏晚身上。
苏晚看向陈默,看到他眼中不仅有研究者的热忱,更有一种深藏的、近乎恳求的疲惫和期盼。她知道,这既是为了研究,也是为了抓住任何可能帮助母亲、帮助他们自己在这冰冷系统下存续的稻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她说。
“但有几条原则。”她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第一,生活本身高于实验记录,不能本末倒置。第二,所有‘加固’行为必须发自内心,不能表演。第三,如果我觉得这伤害了我们的真实感受,随时可以停止。”
“当然。”陈默郑重地点头。
于是,一项最特殊、也最亲密的“研究”就此立项。研究对象是他们自己,他们的婚姻,他们那个小小的、在庞大城市和冰冷系统压迫下飘摇的“家”。
他们没有意识到,当陆文渊在古籍残片上圈出那个“家”字,当他们决定开始这场自我观察时,某种沉寂已久的、深埋在叙事底层的东西,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在世界账簿最深处、无人监控的原始代码层面,一串与“家”、“巢”、“炉”、“共”等概念相关的古老注释流,极其短暂地(以纳秒计)闪烁了一下,随即重归沉寂。
而在陈默和苏晚那间普通的公寓里,当晚,他们一起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吃饭时,陈默没有看手机,苏晚也没有急着收拾,他们聊了聊白天的工作,抱怨了一下菜价,也分享了各自听到的一个小笑话。
很平常。
但或许,从这一刻起,有些平常之事,开始被赋予了不同的重量。
窗外,夜色依旧。城市的万千灯火中,有一盏,似乎并未变得更亮,但其光晕之中,悄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