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一次失败的“正能量”写作实验
失败开始于一个过于清晰的念头。
那是在研究“老赵”模型遇到瓶颈时发生的。苏晚的社区韧性数据采集繁琐漫长,陆文渊尝试将“人情往来”量化的公式总是卡在如何给“信任感”赋值。叶知秋提醒他们,修订局内部已有研究报告指出,类似老赵这种“高社会资本、低经济效率”的节点,在宏观统计上确实与区域抗风险能力正相关,但相关性不等于因果,且无法纳入现行以即时能量产出为核心的成本效益模型。
“系统需要的是‘可复制的效率’,不是‘特例化的韧性’。”叶知秋总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遗憾。
陈默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他们看到了系统的缺陷,甚至摸到了替代模型的边缘,却找不到一个有力的支点去撬动那套运行了不知多久的冰冷逻辑。母亲最新的治疗费用清单就压在抽屉里,像一份不断倒计时的催款单,也像系统对他个人“情感账户”持续抽水的证明。
就在这种焦虑与挫败感的双重挤压下,那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上来:既然系统如此偏爱“高效”的正能量,那么,如果我主动“书写”一次高浓度、高纯度的正能量事件,并刻意观察其过程和后果,是否能更清晰地看清系统的运作机制,甚至……找到利用其规则的方法?
这个想法危险而诱人。它背离了苏晚“打捞真实”的原则,更接近于一种对系统规则的试探性模仿。他知道苏晚会反对,陆文渊会警告风险,白瑾会不屑一顾。所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选择了最普通,也看似最无害的“舞台”——老赵快递站所在的街区。目标是住在街角公寓楼里的一位独居老人,林阿婆。陈默经常看到她在楼下晒太阳,很安静,眼神有些空洞,听老赵提过一句“儿子在国外,几年没回来了”。
陈默构思的“正能量剧本”很简单:让林阿婆“意外地”感受到强烈的、来自社区的关怀。他匿名订购了一束鲜花和一份精致的糕点礼盒,指定在周日上午送到林阿婆家,贺卡上打印着:“感谢您为社区带来的宁静与善意。来自邻居们的问候。”他计划,当快递员(最好是老赵)送达时,自己“恰好”路过,帮忙签收并送上楼,用温暖真诚的话语强化这份“陌生关怀”带来的冲击,观察阿婆的情绪反应,并用自己的传感仪记录下整个过程的情感能量峰值——这应该是一次完美的、高效率的“快乐注入”。
理论上,账簿系统会检测到一次显著的、正向的情感波动,其E/R比(情感能量/资源消耗)应该远高于老赵那种“低效”的帮助。陈默甚至隐隐期望,这次“成功”的实验数据,能反过来证明系统规则的荒谬——看,连精心设计的虚假关怀都能产出高效能量,你们推崇的“效率”究竟有何意义?
然而,现实从第一步就开始偏离剧本。
周日上午,送花的不是老赵,是一个完全不认识、态度急躁的众包骑手。他把东西往公寓楼下保安室一扔,电话里对听力不太好的林阿婆吼了两句“下来拿快递!”就匆匆走了。陈默“恰好”出现时,只看到林阿婆拄着拐杖,对着保安室里那束鲜艳的玫瑰和陌生的礼盒,脸上不是惊喜,而是困惑、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谁送的?是不是送错了?”林阿婆反复问保安,声音发颤。保安也说不清。
陈默连忙上前,挤出笑容:“阿婆,应该是邻居们的一点心意,我帮您拿上去吧?”他试图营造温馨氛围。
但林阿婆的警惕更重了,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陈默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不用不用,我叫我侄女过来看。”她拿出老式手机,开始艰难地翻找号码,完全无视了那束花和糕点。
精心设计的“送达”环节,变成了一场尴尬的僵局和老人的焦虑。陈默能感觉到,自己传感仪上原本预期会飙升的“快乐”、“感激”读数纹丝不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弥漫的“困惑”和“不安全感”。
他硬着头皮,按照原计划说着编好的温暖台词,试图力挽狂澜。但语言在真实的隔阂与猜疑面前,苍白无力得像纸片。林阿婆最终在侄女电话的远程“指导”下,像处理可疑物品一样,让保安暂时保管了礼物,自己头也不回地慢慢走回了电梯,留下陈默一个人站在清晨的阳光下,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束花的虚幻香气,心中却一片冰凉。
实验彻底失败。没有正能量爆发,只有一地鸡毛的误会和加深的孤独。
更让他心悸的是随后的事件发展。两天后,他听老赵提起,林阿婆那远在国外的儿子不知怎么知道了“匿名送礼”的事(可能是保安或侄女告知),紧张地打来越洋电话,反复盘问,甚至怀疑是不是诈骗新手段,最后强烈建议林阿婆去申请安装一个更贵的、带远程监控的电子门禁系统。
匿名关怀的礼物,最终导致了一位独居老人安全感的进一步收缩,以及一笔计划外的、带有防御性质的开支。
陈默独自坐在图书馆的地下室(他有时在这里整理数据),调出了那两天快递站街区的粗略情感能量汇总。系统捕捉到了波动,但解读与他最初的设想南辕北辙:
【区域微波动报告(XX街区)】
【检测到低强度、持续性负向情感扰动。】
【主要关联节点:独居老人林某。】
【扰动成分分析:困惑(主要)、轻度焦虑、对陌生善意的警惕。】
【扰动源头推测:一次来源不明的物质赠与行为,打破了该节点习以为常的、低交互的社会边界,引发认知失调与安全评估。】
【系统备注:此类‘非必要社交侵入’即使在意图为善的情况下,亦可能对特定节点(如社交圈固定、防御机制较强的老年个体)造成情感能耗增加,降低其短期内的叙事稳定性。高效正能量传递需精准匹配接收方的情感接收模式与需求,盲目投放反而可能导致‘情感污染’或‘防御性消耗’。】
报告冰冷地宣告了他实验的失败,并指向了一个他未曾深思的层面:正能量,或者说任何情感干预,都不是可以随意“注射”的标准化试剂。它是高度语境化的,依赖于真实的关系、时机场合和接收者内在的状态。系统或许偏爱高效产出,但即便是系统,其底层算法也包含了“匹配度”评估(虽然可能是简单粗暴的)。而他,试图用虚假的剧本去操纵真实的人心,不仅低估了人心的复杂,也高估了自己对“效率”的理解。
真正的、能被有效接收的“关怀”,应该像老赵递给小吴的那只烧鸡,产生于具体的情境(受伤)、确切的需求(补充营养)、以及长期建立的信任关系(老板和临时工)之中。它不华丽,效率低下,但它是“对”的。
而他匿名送出的花,再精美,也只是悬浮在真实关系之上的装饰品,一旦失去那根名为“真实联结”的细线,就会坠地,甚至可能砸伤人。
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羞愧。他不仅没有证明什么,反而可能伤害了一位老人,并用一次笨拙的模仿,印证了系统规则的某一部分(匹配的重要性)——尽管是以反面的方式。
他关掉屏幕,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坐了很久。失败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但在这令人窒息的失败感底部,某些更坚硬的东西,也沉淀了下来。
他明白了苏晚为何执着于“打捞真实”。因为唯有真实发生的情感互动,才拥有不可复制的具体重量和正确时机。
他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系统思维的同谋危险——在焦虑驱动下,他差点也变成只追求“情感效率”的算计者。
笔记本摊开在膝上,他拿起笔,没有记录数据,而是开始写一封不会寄出的信,写给林阿婆,为自己的愚蠢和打扰道歉。写完之后,他翻到新的一页,用力写下:
实验记录:第零号(失败)
主题:人为制造‘高效正能量’的尝试。
结论:失败。
核心教训:
1. 情感价值无法脱离真实的关系语境与具体需求而独立存在。空中楼阁式的善意,易被解读为侵扰或噪音。
2. 系统所追求的‘效率’,建立在高度简化和模式匹配的基础上,但其底层依然承认‘匹配度’的重要性。忽视具体对象的盲目投放,在系统评估里也属低效或负效。
3. 最大的危险,在于研究者试图成为‘情感工程师’,用书写凌驾于真实生活之上。这违背了‘叙事研究’的初衷——理解与捍卫生活自身的叙事逻辑,而非替代它。
后续原则:所有研究行为,必须建立在最小干预、最大尊重观察对象自主性的基础上。警惕任何以‘效率’或‘实验’为名的情感操纵。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手指擦过封皮。这场失败的实验没有带来任何他期望的数据突破,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内心的某种傲慢,也让他对系统、对人心、对他们正在从事的研究,都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敬畏。
当他终于起身离开地下室时,夜色已深。他路过快递站,老赵正准备关门,看到他,随口问了句:“这么晚?吃饭没?灶上还有点热汤。”
很平常的一句话。没有设计,没有剧本,只是一个相识之人基于日常的、随口的关心。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老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朴实的脸,以及那碗可能只是顺手多热了一点的汤,心中那冰封的失败感,忽然被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悄然融化了一角。
“还没。谢谢赵叔。”
他走过去,接过了那碗汤。温度透过碗壁,清晰地传到他冰凉的手心。
这一份“低效”的关怀,其E/R比或许无限趋近于零。
但它此刻的重量,胜过他精心设计却一败涂地的所有“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