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老赵的故事上秤了
老赵的故事,是在一个弥漫着纸箱和胶带气味的下午,被正式“上秤”的。
触发点是一场意外——或者说,在账簿系统的逻辑里,是快递站点这个“低活跃度叙事节点”产生了一次轻微但可记录的“能量波动”。老赵站点里那位沉默寡言、干活却最利索的临时工小吴,在分拣时被柜子顶上滑落的旧打印机砸中了脚背。不是很严重,没有骨折,但当时就肿了起来,疼得他额头冒汗,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老赵二话没说,关了店门,开着自己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就把小吴送到了最近的社区医院。拍片、包扎、开药,忙前忙后。医药费不多,四百出头,老赵垫付了。回来的路上,他还在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鸡和一袋馒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没伤骨,也得养养。这几天别来了,工钱……我想想办法,按天给你算一半。”他把小吴送到租住的地下室门口,将烧鸡和药一起塞过去。
小吴是个木讷的农村小伙,攥着东西,眼圈有点红,只会反复说:“赵叔,这钱……药钱……”
“行了,先养着。等你好了,多给我扛几件大货就扯平了。”老赵摆摆手,转身开车走了。
这件事,在老赵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该做的事”。在左邻右舍眼里,是老赵“人厚道”。但在悄无声息覆盖城市的叙事感知网络里,这是一次标准的、可以量化的“非血缘利他行为”与“小额资源转移”。
于是,在当天傍晚系统进行区域性情感能量结算时,“老赵快递站”这个原本一直处于数据背景噪音中的坐标,第一次生成了一个独立的、可被分析的事件条目。
陈默和苏晚几乎是同时注意到这条信息的。它突兀地出现在他们权限所能看到的、修订局共享的“城市微叙事事件日报(低敏感度)”摘要里。条目非常简洁:
【事件编号:CT-7B-0415-002】
【地点:老赵快递站(XX路)】
【类型:小额利他行为触发的情感微扰】
【涉及个体:赵广荣(店主),吴志强(临时工)】
【行为简述:店主为受伤临时工支付医疗费用(金额:423元)并提供短期食物援助(估值:约35元)。】
【情感能量分析:】
· 输出方(赵广荣):检测到‘责任感’(中等强度)、‘同情’(低强度)、轻微‘经济损失带来的焦虑’(极低,迅速消散)。情感能量净输出估算:+1.2单位(短暂)。
· 接收方(吴志强):检测到‘感激’(中等强度)、‘愧疚’(低强度)、因伤产生的‘疼痛/不便’(持续低强度)。情感能量净输入估算:+0.8单位(因混杂负向情感,利用率降低)。
· 旁观者(站点周边三人):检测到微弱‘正面评价’(如‘老赵人不错’)。情感能量微扩散:+0.3单位。
【事件总情感能量产出(估算):+2.3单位。】
【资源消耗:现金458元,时间成本约3小时(折算为机会成本)。】
【能量/资源投入产出比(E/R):≈ 0.005 单位/元。】
【系统评估:效率极低。情感能量产出微弱且短暂,远低于同等资源投入所能激发的其他类型事件(如小型庆祝、娱乐消费等)。该行为模式不具备可推广的经济性,属低效情感互动。对节点长期‘叙事活跃度’及‘经济产出’预测无显著正向影响。】
【标签:低效、非理性、慈善性质(微量)。建议:持续观察,如该节点频繁出现此类低效行为,或需评估其作为商业节点的可持续性。】
报告下方,甚至还有一个冷冰冰的对比数据:
· 同区域,同额度消费(458元)用于家庭聚餐:预计可产生情感能量约 8-12 单位,E/R比 ≈ 0.017-0.026。
· 同区域,同额度消费用于线上游戏充值:预计可产生情感能量(短期亢奋)约 15-20 单位,E/R比 ≈ 0.033-0.044。
“荒唐。”苏晚盯着屏幕,声音里压着怒火,“他们把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善意,拆解成投入产出比?还跟游戏充值对比?”
陈默沉默着,手指在“非理性”和“慈善性质(微量)”那几个词上反复划过。他想起了货站老人那句“甜的”,想起了陆文渊屏幕上“默然之锚”的微光。现在,轮到了老赵。这个支撑着他和苏晚许多真实日常片段、热气腾腾的、活生生的人,在系统的评估报告里,变成了一个“效率极低”、“非理性”的待观察节点。
“但这就是系统的逻辑。”陆文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也落在报告上,“高效、可预测、能量转化率高。老赵的行为,不符合其中任何一条。它不可预测(无法预知小吴会受伤),情感产出微弱混杂,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没有‘杠杆效应’。一次家庭聚餐的快乐可能促进家庭和睦,带来更多稳定产出;一笔游戏充值的快感可能让人沉迷,持续消费。而老赵的四百多块钱和一只烧鸡,除了让小吴脚好得快一点,让他心里暖一阵,在系统看来,没有产生任何可以持续滚动的‘情感复利’。”
“所以,它就没有价值?”苏晚反问。
“在目前的计价体系下,是的。它的‘价值’远低于其‘消耗’。”陆文渊语气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电路图,“更危险的是最后那句‘评估可持续性’。如果老赵频繁‘非理性’,系统可能会从数据上‘判断’他的快递站不是一个健康的、效率最大化的经济单元。那么,一些微妙的‘调整’可能会发生——比如,他申请的贷款额度被隐性下调,他所在区域的快递派单算法被微调,使他的优质订单减少,或者一些他依赖的供应商‘恰好’提高了对他的报价……系统不需要直接关闭他的店,只需要让他的经营环境‘自然’地变得困难一些。”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了母亲医疗方案背后那无形的压力。系统对“负资产”和“低效节点”的处理方式是相似的:不是消灭,是让你在规则内自然凋零。
“我们需要做点什么。”陈默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想干预?”叶知秋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眉头微蹙,“根据合作条款,小组不得对未涉及叙事异常(如记忆删除、现实扭曲)的普通经济与社会事件进行主动干预。老赵的事件,在修订局标准里,属于正常的社会微观运行范畴,即使其效率评估不高。”
“所以我们就看着?”苏晚站起身。
“我们观察,记录,分析。”叶知秋纠正道,“我们的任务是理解系统,寻找‘替代’可能,不是对抗每一个我们认为不公的评估。系统的逻辑是自洽的,贸然行动只会暴露我们自己,并可能让老赵的处境更糟——如果我们引起系统对他节点的‘额外关注’。”
房间里陷入僵持。数据在屏幕上冰冷地闪烁,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就在这时,白瑾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色有些发白。“旧工业区那边,‘清洁工’有动作了。不是直接针对那个木雕网络,但他们以‘消防安全检查’和‘违规建筑清理’的名义,封锁了通向那片空地的两条辅路,并且约谈了附近几个仓库的业主,暗示他们‘注意租户的合法性’。”她看向陈默和苏晚,“那个木雕老人……今天没出摊。我们留的隐蔽观测点传回画面,他的摊位位置空了,只有一些零碎的木屑。”
压力,正在从数据层面、评估层面,无声而确凿地转化为物理空间的挤压。
老赵的“低效善行”被系统记录在案,打上待观察标签。
旧工业区刚刚萌芽的“情感循环”网络,遭遇了程序合法的驱赶。
效率的镰刀,正在修剪那些不符合最优生长曲线的枝丫。
陈默深吸一口气,看向叶知秋:“我们不直接干预老赵的经营。但是,如果我们能证明,系统对‘老赵们’这类行为的评估模型是错的呢?如果这种‘低效’的善意,其实蕴含着系统无法计量的、另一种更重要的价值呢?”
叶知秋沉默片刻:“你想怎么做?”
“我们需要更全面的数据。”陈默说,思路逐渐清晰,“不只是老赵这一次事件的情感能量读数。我们需要他整个快递站的‘故事’——他在这里开了多少年,认识多少邻居,帮多少人临时收过快递、看过孩子、修过小东西,他垫付过多少次医药费,请送水的师傅吃过几次便饭……所有系统视为‘无经济产出’的琐碎互动。”
“你要给老赵的‘人缘’和‘口碑’建模?”陆文渊若有所思。
“不只是建模。”苏晚接话,眼神亮了起来,“是按照《草案》的思路,去评估这些互动所构建的‘社区信任资本’和‘社会安全网’的韧性。当系统性的风险(比如这次疫情,或者一次小的经济波动)来临时,是‘老赵快递站’这样充满‘低效互动’的节点更能缓冲冲击,还是那些纯粹高效交易、人情冷漠的节点?”
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直接挑战系统“效率至上”的根基。
叶知秋没有立刻反对,他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开口道:“收集非侵入性的公开数据和行为观察,理论上不违反条款。但你们必须极其小心,不能留下任何主动‘强化’或‘引导’该节点行为的痕迹。而且,这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琐碎的、难以量化的信息。”
“我们有‘真实素材采集员’。”陈默看向苏晚。
苏晚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座位,打开了她的橄榄绿笔记本。在关于老赵的那一页,她划掉了之前简单的“快递站老板,人好”的备注,开始重新书写:
研究子项:节点‘老赵快递站’的‘隐性资本’评估。
假说:系统低估了基于人情、信任、非即时回报的微社交网络所蕴含的叙事稳定价值。
数据采集方向(非介入式):
1. 每日进出人流(非纯顾客)、平均停留时间、非交易性交谈频率。
2. 邻居/顾客主动寄存物品、托付小事(如暂存钥匙、代喂宠物)的频次与种类。
3. 老赵提供小额无偿帮助(如借工具、代收水电费、搬运重物)的历史追溯(通过闲聊收集)。
4. 站点作为社区信息交换中心的功能体现(招工、租房、寻物启事等张贴情况)。
5. 危机事件(如停电、暴雨、邻里纠纷)中,该节点的实际作用观察。
目标:构建一个‘社区韧性贡献度’的定性/半定量模型,与系统的‘经济效率评估报告’进行对比。
这无疑是一项浩大而细致的工程,像用放大镜去观察一棵大树的根系,试图证明那些看不见的缠绕,才是它屹立风雨的关键。
但就在当天晚上,老赵的故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迎来了第一次微小的“反击”。
陈默在回家前,习惯性地去老赵那里取一个苏晚买的书架配件。店里只有老赵一个人,正就着台灯的光,笨拙地往一个本子上记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赵叔,记账呢?”陈默打招呼。
老赵抬头,见是他,笑了笑:“不是账。是小吴那孩子,非让我记下那医药费,说以后一定还。我拗不过他,就记了。”他把本子推过来一点,上面确实写着“吴志强,4月15日,脚伤药费423元”,字迹歪扭但认真。
陈默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您这还帮多少人垫过钱啊?都不怕要不回来?”
老赵摆摆手,笑得更开了:“嗨,街里街坊的,谁还没个急的时候?垫过不少,修车的王师傅老伴住院那回,楼上李老师家小孩急诊……大部分后来都还了,有的手头紧拖得久点,也有真忘了的。忘了就忘了呗,就当请人吃了顿饭。这人啊,有时候就得互相搭把手,算得太清,没意思。”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天气。然后他指着柜台角落里一个铁皮饼干盒:“你看,有时候他们也不还钱,就塞点东西。王师傅给我车免费保养过一次,李老师家孩子后来考上大学,还给我送了一包糖。这不都挺好?”
陈默看着那个锈迹斑斑却擦得干净的饼干盒,又看看老赵坦然而满足的脸。在这个被效率标尺衡量的世界里,老赵经营着一套完全不同的、基于信任和人情往来的“模糊经济学”。这套经济学无法在账簿上生成漂亮的E/R比值,但它实实在在地润滑着这个角落的生活,织起了一张看不见却坚韧的安全网。
系统评估报告上那句“效率极低、非理性”,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而傲慢。
陈默取了包裹离开。夜色中,快递站的灯光在老街上显得格外温暖。他知道,他和苏晚要做的,就是尝试去“称量”这份无法被系统天平接纳的“温暖”到底有多重。
这或许是一场注定艰难,甚至看不到胜负的战役。
但有些仗,不是因为能赢才打,而是因为不打,就等同于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