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账簿的新条目:情感汇率
从第七印刷厂逃出的第七个小时,天空开始流血。
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文字的残骸——笔画、偏旁、标点、被撕碎的词语碎片,从云层深处渗出,缓缓飘落。它们没有重量,落在皮肤上带来针刺般的微麻,落在建筑表面则留下淡灰色的污渍,像陈旧墨迹。
城市已陷入半瘫痪。修订局出动了所有“语法稳定车”,巨大的发射器向天空喷洒银色的“语法中和剂”,试图凝结那些文字雨。但效果有限,中和剂与文字残骸混合后,反而产生出更怪异的东西:在半空凝结成悬浮的、不断重组又解体的病句云团。
陈默和苏晚藏在城市排水系统的一个检修枢纽里。这里空间狭窄,但有一台老旧的应急无线电,正沙沙地播报着混乱的官方通告:
“……请市民保持镇静,避免外出。当前现象为罕见的‘电离层-印刷传媒共振异常’,无实质性危险……重复,无实质性危险……请勿信谣传谣……修订局已全面接管危机应对……”
“他们在撒谎。”七月躺在一块垫子上,脸色苍白。她的腿依旧没有痛觉,但整条小腿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石膏。“印刷厂的叙事风暴已经扩散。我检测到半径三公里内的‘现实锚定系数’下降了40%。这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老韩用绷带包扎着手臂的擦伤。
“意味着如果你现在用力踢一面墙,”七月声音干涩,“有40%的概率,你的脚会穿过去——不是墙碎了,而是那一瞬间,墙的‘实体叙事’暂时失效了。也有40%的概率,墙会比钻石还硬,把你的腿骨震碎。现实正在变成……概率云。”
陈默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手里握着创世笔。笔身传来持续的低频震颤,像在呼应外界正在崩解的现实。他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中不断闪回印刷厂里那些疯狂印刷的语句:
“结束。”
世界真的会这样结束吗?因为几个派系的争吵,因为一支不该存在的笔,因为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正”一个可能根本不需要修正的世界?
“陈默。”苏晚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苏晚递过来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是她用铅笔快速绘制的图表——不是数学图表,而是一种更像神经突触或根系网络的复杂连接图。
“这是我根据图书馆古籍里关于‘世界底层结构’的记载,加上刚才观察到的现象,推断出的模型。”苏晚的指尖划过纸面,“你看,传统认知里,现实是坚固的、连续的。但现在我们认为,现实是由‘叙事纤维’编织而成的。每一段记忆、每一个约定、每一条物理法则,都是一根纤维。”
她的铅笔在图表中心画了一个圈:“正常状态下,这些纤维紧密交织,互相支撑,形成我们感知到的稳固世界。但当出现‘叙事冲突’——比如修订局强行修正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或者重写派试图重写基础语法——就会在这些纤维上施加异常的张力。”
铅笔从中心圈引出几条颤抖的线:“张力持续积累,纤维会疲劳、变形。当疲劳超过某个临界点……”
她手腕一抖,铅笔划破了纸面,那些辐射状的线条全部断裂。
“纤维断裂。现实出现‘漏洞’。小的漏洞表现为‘不合理’的巧合或错误——比如你本该遇见的人没遇见,本该生效的物理定律暂时失效。大的漏洞……”她看向检修枢纽外飘落的文字残骸,“就是叙事风暴。断裂的纤维无法再承载现实,开始剥离、消散,变成你看到的这些东西。”
老韩凑过来看图表,眉头紧锁:“所以我们现在经历的,是现实结构的……物理性损伤?”
“可以这么理解。”苏晚点头,“但不是不可逆的损伤。纤维有自我修复能力——秦远说的‘叙事免疫力’。问题是,现在的损伤速度超过了修复速度。”
“怎么修复?”陈默问。
“通常有两种方式。”苏晚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两个简单的示意图,“第一,自然修复:随时间流逝,断裂的纤维会缓慢再生,重新连接。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再生的纤维可能不如原来牢固。第二,主动修复:用新的、兼容的叙事材料去‘填补’断裂处,引导纤维重新连接。”
她看向陈默手中的笔:“创世笔,本质上就是一种‘高能叙事材料生成器’。你写下文字,就是在制造新的叙事纤维。问题在于,你制造的纤维强度、韧性、兼容性都极不稳定。强行填补断裂处,可能引发排异反应——也就是‘等价震颤’。”
陈默握紧笔:“所以不是不能修,而是需要……合适的材料?”
“对。而且这种材料必须与断裂处周围的‘宿主叙事’高度兼容。”苏晚的眼神变得专注,“这让我想起古籍中提到的一个概念:‘心质’。古代修行者认为,情感、记忆、信念这些无形之物,拥有实质性的‘质料’,可以用于修补现实。”
她的话音刚落,陈默的口袋突然开始发烫。
他掏出来,发现是那本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世界账簿。
账簿的羊皮封面此刻烫得几乎无法触碰,封面上原本空白的烫金纹路,此刻正在流动、重组,浮现出一行标题:
【实时收支:情感汇率表·局部风暴应对版】
陈默翻开账簿。原本空白的页面,此刻密密麻麻浮现出流动的文字和数字,像金融市场的实时交易屏,但交易的标的物令人愕然:
【基础情感单元汇率(实时)】
· 1单位“真挚的喜悦” = 可稳定 0.5立方米现实 持续 1小时
· 1单位“深沉的悲伤” = 可加固 1.2立方米现实 抵御 2级叙事震荡
· 1单位“纯净的愤怒” = 可生成 短暂叙事屏障 (面积: 3㎡, 时长: 10分钟)
· 1单位“持久的爱” = 修复系数 ×3.7 (大幅提升其他情感单元的修复效率)
· 1单位“麻木的绝望” = 负汇率 - 将消耗周围0.8立方米现实的稳定性
· 【注意】 情感纯度、强度、持续时间均影响汇率。集体情感可聚合计算,但存在稀释效应。
【当前可观测情感资源(半径500米)】
· 检修枢纽内:
· 陈默:焦虑(中度,纯度62%,持续产出)- 负向消耗
· 苏晚:专注(高度,纯度89%,持续产出)- 正向增益(微弱)
· 七月:痛苦(生理性,纯度95%,但被“无痛化”处理)- 资源冻结(不可用)
· 老韩:担忧(中度,纯度71%,混合决断)- 近似中性
· 检修枢纽外(探测模糊):
· 检测到大规模“恐慌”集群(纯度低,强度高)- 高危负资产,正在加速现实瓦解
· 检测到零星“希望”脉冲(强度弱,但纯度极高)- 稀缺正向资源
【推荐操作(基于当前持有物:创世笔×1)】
1. 收集模式:引导周围“希望”脉冲汇聚,预估可收集 1.5单位。需消耗笔尖叙事能 0.3单位。
2. 稳定模式:以自身“专注”或“决断”为锚,暂时稳定检修枢纽(约15立方米)。预估消耗个人情感 2-3单位,可能导致短期情感枯竭。
3. 修复模式(高风险):尝试以笔书写“希望”叙事,直接填补最近一处现实裂缝(探测距离:西南方87米,裂缝尺寸:约0.1立方米)。成功率预估 37%,失败可能引发 3-4级叙事震颤。
账簿上的文字和数字还在滚动更新,像有自己的生命。
所有人都看呆了。
“情感……可以量化交易?”七月挣扎着坐起来,盯着账簿,“而且有实时汇率?这算什么?现实的……情感经济学?”
“比那更根本。”苏晚的声音带着发现真相的震颤,“这意味着,情感不是现实的副产品。情感是构建现实的原材料之一。或者更准确说,是我们这类意识生命,参与现实构建的‘接口’和‘货币’。”
陈默盯着“持久的爱=修复系数×3.7”这一行。他想起了母亲病房里,那些在他书写失败后依然稳定下来的监测仪读数。想起了自己和苏晚在共同面对危机时,那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支撑感。
“所以,”他缓缓说,“我之前那些失败的书写,引发‘等价震颤’,是因为我只用了‘笔’的力量,没有注入……合适的‘情感货币’?就像试图用假钞买东西?”
“更糟。”苏晚指着“麻木的绝望=负汇率”那行,“你可能在无意中,支付了‘负货币’。你书写时的焦虑、恐惧、急于求成,这些情感本身就在破坏现实结构。笔只是放大器。”
老韩深吸一口气:“那如果……如果我们能主动生产‘正向情感货币’呢?比如,让更多的人感到‘希望’、‘平静’、‘爱’?能不能从根源上修复这场风暴?”
“理论上可以。”苏晚点头,“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如何大规模、高纯度地产生这些情感?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真实的、深刻的情感。第二,如何将这些情感‘导向’需要修复的特定现实裂缝?这需要精密的叙事引导技术——我们目前只有一支笔,和一本刚刚才开始显示规则的账簿。”
就在这时,应急无线电的杂音突然减弱,一个冷静、熟悉的声音切入了频道:
“陈默。苏晚。如果你们能听到,请回应。我是陆文渊。”
所有人都一怔。陈默看向苏晚,苏晚点头。陈默抓起话筒:“陆主管?你怎么找到这个频率的?”
“修订局有所有未加密民用频段的监控权限。长话短说,你们是不是激活了‘世界账簿’的情感汇率功能?”
陈默看向手中发烫的账簿:“……刚激活。”
“果然。”陆文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账簿的完整功能需要两个条件才能解锁:一是持有者面临大规模现实危机,二是持有者开始意识到‘情感锚定’的价值。你们两者都满足了。”
“你知道这个功能?”
“我知道理论。我妻子……当年就是研究这个的。”陆文渊的声音停顿了一秒,“情感汇率是‘作者’设计的世界底层平衡机制之一。它确保现实不会因为纯粹的理性操作(比如修订局的修正,或者重写派的重写)而崩溃。情感,尤其是人类复杂、矛盾、不可预测的情感,是现实最关键的‘减震器’和‘修复剂’。”
他快速说道:“听着,印刷厂爆发的叙事风暴正在扩散。当前半径4.2公里,扩张速度每小时0.3公里。修订局的常规手段只能减缓,无法阻止。根据模型预测,十八小时后,风暴将覆盖包括图书馆在内的核心城区。届时,现实结构将发生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你要我们做什么?”
“合作。”陆文渊说得毫不犹豫,“修订局提供风暴的实时结构数据和薄弱点坐标。你们——确切说,是陈默的笔和苏晚的细节锚定能力——尝试进行‘情感引导式修复’。这是目前理论上唯一可能阻止风暴的方法。”
“你为什么相信我们?”陈默问,“几个小时前,你还想收容我。”
“因为我相信我妻子的研究。也因为……”陆文渊的声音低沉下去,“账簿选择了你们,而不是修订局里任何受过专业训练的叙事工程师。这意味着,在‘作者’的设计里,修复现实的关键,可能恰恰在于未经训练、但拥有真实情感连接的……普通人。”
检修枢纽里一片安静。只有无线电的电流声,和账簿页面细微的翻动声。
“我们需要做什么?”苏晚接过话筒。
“第一步,测试。”陆文渊说,“我会给你们发送一个最近的、小型现实裂缝的坐标。你们尝试用账簿上提示的方法,进行小规模修复。我们需要确认实际操作的可能性、消耗和风险。”
“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裂缝会扩大,可能加速局部崩塌。但风暴整体不会受太大影响。”陆文渊停顿,“如果成功……我们就有了一张对抗风暴的底牌。而且,这可能证明,秦远、重写派、甚至修订局自己的激进派——他们所有‘宏大解决方案’都错了。修复世界不需要冻结、重写或绝对控制。只需要……”
“只需要足够多真实的情感,和把它们放到正确位置的方法。”陈默轻声接上。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片刻。
“是的。”陆文渊说,“坐标数据五秒后传输。频率维持,随时联络。祝……好运。”
信号中断。几秒后,无线电旁一台连接着的旧式打印机突然启动,吐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精确的经纬度坐标,以及一行小字:“裂缝尺寸:0.05立方米。建议使用情感类型:平静或希望。预估所需单位:0.8-1.2。”
陈默看着纸条,又看看手中发烫的账簿和笔。
“要去吗?”老韩问。
七月咬牙:“成功率只有37%!”
“但什么都不做,成功率是0%。”苏晚看着陈默,“而且,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理解这笔和账簿该用来做什么——不是修改现实满足私欲,不是争斗,而是……修复。”
陈默握紧了笔。笔身的震颤似乎和账簿的发热产生了某种共振,传递到他的手心,再传到心脏。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个流浪汉。想起了李清河教授大脑扫描图上那些被蓝色覆盖的红色斑点。
他想起了苏晚在图书馆阳光下画的梧桐叶脉络。
“走吧。”他说,站起身,“去试试看,怎么用‘情感’修世界。”
他们爬出检修枢纽。外面的天空依然飘落着文字残骸,但远处,在陆文渊给出的坐标方向,可以看见一小片区域的空间在微微扭曲、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那里,现实裂开了一道小小的伤口。
而他们,即将尝试用人类情感中最柔软的部分,去做第一次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