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白瑾的创伤:死于崩塌的女儿
陆文渊往事的碎片,像冰冷的铅块沉在陈默和苏晚的心底。“叙事空白”——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抽空所有故事,只剩下生物性的空壳。这认知带来的寒意,比兴业街147号破屋里穿堂的冷风更刺骨。它让之前所有关于“代价”的抽象讨论,都有了具体而惊悚的指向。
也让他们对修订局内部的人物,产生了更复杂的观感。陆文渊的疲惫有了源头,那么白瑾呢?那个在安全屋里显得强势、冷静到近乎冷漠,甚至曾被陆文渊暗示可能提出“激进方案”的女人,她身上又刻着怎样的伤痕?
关于白瑾的信息,界面没有提供,陆文渊的“信息包”里也未曾提及。但或许是因为“叙事空白”的冲击太过强烈,触发了某种更深层的、关于“创伤”的共鸣,也或许是陈默在尝试整理“观测日志”时,无意识地将“白瑾”、“创伤”、“女儿”、“崩塌”这几个关键词在意念中进行了高强度关联。那沉寂的U盘装置,竟再次传来了微弱却清晰的震动。
这一次,涌入意识的“信息包”质感截然不同。如果说陆文渊的记忆碎片是褪色、磨损、浸透无力感的旧胶片,那么此刻展开的,则是尖锐、灼热、带着未愈合创口血腥气的现场碎片。信息并非来自陆文渊的转述或记录,更像是触碰到了一段被高权限封存、但因强烈的情感残留和事件本身的“现实疤痕”效应,而始终在信息底层剧烈回荡的创伤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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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一:稳定镜像中的裂痕
白瑾,比陈默见过的样子年轻许多,短发更利落,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穿着修订局技术部门深蓝色的制式服装,站在一个布满环形光幕的观测中心。光幕上,无数细密的数据流瀑布般刷下,中央是一个被多重淡金色光环笼罩、标识为【镜像稳定区-试验场γ】的三维模型。模型内部,一个微缩的、如同精致玩具屋般的社区缓缓运转,炊烟、车辆、行人光影,一切都井然有序,稳定得令人心醉。
她是这个“镜像稳定区”的首席监测员之一。所谓镜像区,是在现实脆弱或曾发生严重叙事紊乱的区域旁,利用高度提纯的“基础叙事模板”构建的、高度可控的平行小世界。它像一面镜子,也像一个缓冲垫,吸收主现实溢出的不稳定因素,并通过自身完美的稳定运行,反向“校准”主现实区域的叙事流。这是当时修订局最前沿也最受重视的“结构性维稳”技术之一。白瑾是这项技术的坚定拥护者和杰出实践者,她相信秩序,相信可控,相信精密系统能抚平现实的伤痕。
她的女儿,小名囡囡,六岁。因为白瑾工作性质特殊且常需驻场,修订局有内部福利,允许核心项目人员的直系亲属在高度保障下,短期访问一些安全系数极高的非核心区域。那个周末,囡囡被批准进入“镜像稳定区-试验场γ”的外围观光层——一个绝对安全、只能观察镜像内部但无法介入的透明回廊。对囡囡来说,那就像去看一个无比逼真、会动的巨大玩具屋。
碎片二:错误的“补丁”与共振
灾难的起源细微到令人绝望。与试验场γ相邻的主现实区域,一处老旧图书馆的地下资料库(并非陈默他们所在的图书馆),因年久失修和历史上一次未被完全记录的“低烈度叙事泄露”事件,其现实结构存在极微小的、周期性波动的“基础逻辑锈蚀”。常规监测认为它在安全阈值内。
那天,主城区进行了一次计划内的、中等规模的“历史数据流归档整理”,相当于对城市部分陈旧记忆进行一次磁盘碎片整理。操作本身标准且谨慎。然而,就在归档数据流经过老旧图书馆上空的信息层时,其产生的微弱频谱,恰好与资料库那“逻辑锈蚀”点的固有波动频率,发生了百万分之一概率不到的谐波共振。
共振放大了锈蚀效应,在资料库的现实结构上,撕开了一道发丝般细小、却直接贯通基础逻辑层的“裂隙”。裂隙本身不足以导致物理崩塌,但它开始像病毒一样,释放出混乱、矛盾、失去时间锚点的破碎信息片断。
按照预案,这种极小规模的裂隙,应该由最近的“镜像稳定区”自动吸收、稀释、无害化处理。试验场γ的稳定光环立刻增强,开始抽取那些破碎信息。
但,算法犯了一个致命的、在无数次模拟中都未曾出现的错误。
为了更“高效”地吸收这些高度异质化、充满矛盾的碎片信息,镜像区的核心平衡算法,在瞬间自行微调了吸收模式。它没有将这些碎片均匀分散到整个镜像的稳定叙事流中消化,而是尝试在镜像内部,临时生成一个高度凝练、封闭的“微型叙事涡旋”来封装和压缩这些有害信息,准备后续缓慢降解。
这个“微型涡旋”被生成的位置,依据的是“能量最低路径”和“对镜像整体稳定性影响最小”的原则。而这条路径,恰好穿过了镜像内部对应“外围观光层”的映射区域。
碎片三:观光层里的“崩塌”
在囡囡的视角里,她正趴在透明的观测壁上,好奇地看着下面小人国一样的街道。忽然,她面前的“玻璃”(其实是高维观测界面)内部,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转的灰色光斑,像一滴浓稠的墨水掉进清水。
然后,光斑炸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的“缺失”和“混乱”。囡囡所注视的那一小片镜像区域——大约相当于现实中的一个小花园和半条街道——其内部稳定运行的“叙事”瞬间崩解。构成那片区域的所有“意义”、“逻辑”、“前后关联”像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搅乱。
花园里的花,在盛开的瞬间同时呈现枯萎、种子、凋零的所有状态,然后坍缩成无法定义的颜色团块。街道上的行人光影,行走的动作与目的分离,腿在前进,身体却向后,脸上的表情在微笑、哭泣、茫然间无规则闪烁,最终融化成扭曲的色块。空间的连续断裂,一块地砖同时出现在上方和下方,然后彼此湮灭。
这不是物理爆炸,而是“现实”在那个极小区域内的概念性崩塌。一切有序的叙述化为绝对混沌的无意义碎片。
而囡囡,一个活生生的、注视着这一切的、意识与情感正处于高度开放和接收状态的孩子,她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她的好奇心,在那一刻成了连接这“概念性崩塌”与一个稳定鲜活意识的最直接通道。
崩塌的混沌,顺着她的“注视”,如同致命的洪流,冲进了她毫无防备的、正在构建对世界有序认知的幼小心灵。
碎片四:寂静与“存在”的湮灭
观测中心刺耳的警报响起时,白瑾正专注于调整一组参数。她愕然抬头,看到代表试验场γ稳定性的曲线如同断崖般跌落,而一个尖锐的、代表“高维概念污染”的红色信号,正正地标在“外围观光层-访客位置”!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冲向观光层的紧急传送点。
她看到的是女儿小小的背影,依旧趴在观测壁上,一动不动。
“囡囡!”她冲过去,颤抖的手碰到女儿的肩膀。
囡囡转过身。
白瑾看到了女儿的脸,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盛满好奇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不是麻木,不是呆滞,是一种更加绝对、更加令人恐惧的东西——仿佛那双眼睛背后,那个名为“囡囡”的、由无数可爱瞬间、小小脾气、成长故事构成的完整世界,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被那“概念性崩塌”的洪流彻底冲垮、淹没、湮灭了。
没有外伤,没有生理体征的异常。但她不再认识妈妈,对任何呼唤、触摸、甚至疼痛都没有反应。她仿佛成了一具精致的、还保留着呼吸心跳的概念空壳。她“存在”,但构成她“之所以是囡囡”的一切内在叙述,崩塌了,消失了。比陆文渊妻子的“叙事空白”更彻底——林萱是被抽走了故事,留下空白;而囡囡,是整个内在世界被外来的、绝对的“混沌”和“无意义”正面击中、覆盖、彻底抹除。
她死于“现实”的崩塌,死于一次算法错误导致的、微观层面的“概念灾难”。她的死,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存在意义的彻底湮灭。
碎片五:冰冷的报告与永恒的寒冬
后续是修订局最高级别的紧急处置与信息封锁。试验场γ被永久冻结、封存。相关算法被彻底审查和改写。事件被定性为“极端罕见的非人为系统性事故”。内部调查报告厚达千页,充满了技术术语和推诿责任的定义。白瑾的丈夫,同样在修订局工作的研究员,无法接受这冰冷的一切,在漫长的争执、痛苦与相互折磨后,选择了离开,也带走了囡囡仅存于世的一些影像和物品,仿佛要切断与这噩梦的一切联系。
白瑾没有崩溃。她没有像陆文渊那样将自己放逐到边缘。相反,她以惊人的意志力,重新回到了核心岗位,甚至比以前更积极、更强硬。她成了修订局内部“绝对秩序派”和“主动干预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她认为,女儿的悲剧根源在于“控制不够彻底”、“对风险的计算不够穷尽”、“对不稳定因素的清除不够果断”。她主张更严格、更提前、有时甚至是更先发制人的“现实维稳”手段,哪怕这些手段显得激进,可能带来其他方面的“代价”。
因为她亲眼见过,当“不稳定”和“混沌”突破防线时,带来的不是痛苦,不是疯狂,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对存在本身的彻底否定。她所有的强硬、所有的冷静、所有对“激进方案”的倾向,其内核,都是那片永远凝固在她灵魂深处的、女儿眼中最后的绝对空洞,以及那场无声无息的“概念性崩塌”带来的永恒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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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装置的震动停止。陈默猛地抽回手,仿佛那装置烫得惊人。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里一阵翻搅。苏晚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的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难以言喻的悲伤。
“崩塌……”陈默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不是空白……是……被混沌抹掉……”
苏晚闭上眼,点了点头,又迅速睁开,仿佛一闭眼就会看到那可怕的景象。“所以……她恨‘不稳定’,恨所有可能导致……那种‘崩塌’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要阻止。”
他们终于明白了白瑾那冰冷强硬外壳下的岩浆般炽热(或者说冰冷)的恐惧来源。也隐约触摸到了修订局内部可能存在的裂痕——陆文渊因“空白”而趋向保守与疏离,白瑾因“崩塌”而趋向激进与控制。
而他们自己,这两个在逃亡中窥见世界账簿、标点法庭、往昔创伤的“野生异常”,此刻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个追捕他们的势力,更是这些势力背后,由血与泪、破碎的故事与湮灭的存在所浇筑而成的、沉重而危险的历史与逻辑。
他们脚下的现实,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坚固。它可能因一个逗号与句号的冲突而需要仲裁,可能因一次抽取而留下空白,更可能因一个细微的错误共振而引发局部的、概念性的彻底崩塌。
而他们,必须在这布满无形裂隙的世界上,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同时避免自己或所爱之人,成为下一个“空白”或“崩塌”的牺牲品。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