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陆文渊的往事:“叙事空白”
兴业街147号的灰尘,仿佛也沾染了“标点法庭”带来的震撼,落得愈发迟疑。逗号、句号、省略号……这些符号背后代表的“基础叙述力”,如同幽灵般萦绕在陈默和苏晚的认知里。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在观察周遭时,不仅注意那些“修改痕迹”,也尝试分辨不同“叙述单元”之间的连接与终结方式,以及那些未被言明的“空白”地带。
“叙事空白”。这个从陆文渊口中听到、当时并未深究的词,此刻变得无比沉重。如果“逗号”与“句号”的冲突都需要一个法庭来仲裁,那么,一段被彻底“空白”的叙事,意味着什么?它如何发生?代价又是什么?
陈默知道,直接联系陆文渊是极其危险的,那个U盘装置或许就是唯一的、单向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链接。但他无法抑制探究的欲望,这不仅关乎陆文渊这个人,更可能触及他们自身处境的某种核心隐喻。
在又一次利用界面谨慎侦察、确认周围暂时安全后,陈默和苏晚决定进行一次冒险的尝试。他们取出那个已经冷却、但显然与某个庞大网络保持隐秘链接的U盘装置。陈默将其紧握在手心,尝试像触发界面观测那样,将高度集中的意念——并非具体的询问,而是一种强烈的、关于“叙事空白”根源的探寻渴望,混合着对陆文渊那双疲惫眼睛背后故事的好奇——注入其中。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就在陈默以为这装置只是单向接收器时,它内部极其细微的光纹,突然以不同于激活权限时的、更缓慢、更晦涩的节奏流动起来。没有信息直接反馈到视觉界面,但陈默感到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类似低频震动的触感,同时,一股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带着强烈个人印记和岁月磨损感的“信息包”,如同逆流而上的鱼,沿着那无形的链接,艰难地溯回,最终在他的意识层面缓缓“展开”。
这不是有序的记录,更像是记忆的残片,带着痛苦磨损的边缘和因时间久远而褪色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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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一:实验室的荧光
年轻的陆文渊,眼神锐利,穿着略显宽大的白色实验服,站在一间布满各种非标准仪器、更像是某种前沿艺术工作室的房间里。墙壁上贴满了复杂的手绘因果图谱、情绪能量流转模型,还有大量写满潦草公式和哲学断片的纸张。他的“书写”天赋刚被修订局的前身机构发现并吸纳,正处于狂热的研究与探索期。他相信,凭借精密的计算和深刻的共情,可以找到“等价震颤”的最优解,实现真正“有益”的现实微调。
他的搭档,也是他后来的妻子,林萱,正对着一个复杂的沉浸式观测界面蹙眉。界面里是一个模拟的微型社区信息流。“文渊,你看这段,‘老城区梧桐树每年落叶导致路面湿滑投诉率’,如果我们介入,引导居民认知稍稍转向‘落叶的诗意与季节性美感’,或许能降低负面情绪权重,提升社区满意度指数。但计算显示,可能会有大约千分之三的个体,因认知微调而加深对‘季节流逝’的感伤,产生轻微抑郁倾向……”
“千分之三,可控范围。”年轻的陆文渊语气笃定,手指在虚空勾勒,仿佛在修改看不见的文本,“关键在于引导的‘叙事梯度’要足够平滑。我们可以把‘感伤’也作为‘诗意认知’的一部分进行锚定,甚至可能转化为某种创作欲的微小提升。看,这样调整叙事注入的节点……”
那时的他,相信一切都是可以计算、可以权衡、可以优化的参数。
片段二:家的温度与阴影
画面转换。一个温馨但堆满书籍和草稿的公寓。林萱怀孕了,脸上洋溢着陆文渊后来再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他们讨论着孩子的名字,争论着该用怎样的“初始叙事”来欢迎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不是书写命运,而是如同在洁白画布上,小心翼翼落下第一抹温暖明亮的底色。
陆文渊那时的研究已触及更深的领域。他开始关注那些在宏大现实叙事下,被忽略、被压抑的“微弱个体叙事”,比如长期卧床者对窗外一片云形状变化的执着记忆,比如失眠者在深夜听到的、来自远方的无法辨识的声响……他认为这些“边缘叙事”是现实丰富性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当时的修订局(正在向更保守、更注重宏观稳定的方向转变)认为这是不必要的风险,是对“清晰现实”的干扰。
分歧在滋生,但被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暂时掩盖。
片段三:裂隙与决断
强烈的混乱与刺耳的警报声。片段模糊不清,充斥着扭曲的光影和巨大的、非人的恐惧感。那不是外敌入侵,而是他们参与的一次大型“现实结构稳定性加固实验”出现了灾难性偏差。实验本意是加固一片因历史复杂叙事淤积而变得脆弱的区域,但计算模型忽略了一段被深埋的、极其强烈的集体创伤记忆的“叙事势能”。加固行为如同按压弹簧,反而触发了难以想象的反冲。
那片区域的现实结构瞬间出现皲裂,并非物理毁灭,而是“存在感”的急速流失与逻辑的混乱倒灌。紧急预案启动,但需要巨大的、定向的“叙事能量”去填补和修复那道“裂痕”,防止它扩散。常规能量储备不够。最快速、最“高效”的来源,是现场所有高阶操作员自身高度凝练的、与自身核心记忆与情感绑定的“个人叙事精华”。
那是一种近乎献祭的抽取。
片段四:永恒的“空白”
决策是在秒针的滴答声中完成的。陆文渊记得自己嘶吼着什么,试图启动另一套备用方案。但林萱,那个总是更敏锐感知到“危险迫近”的林萱,在混乱中做出了决断。她不是修订局的战斗人员,但她作为深度观测员,她的“个人叙事”因其纯粹和与实验区域某种隐性的共鸣,被系统判定为“最匹配的修复材料”。
她看了陆文渊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陆文渊用尽余生也无法完全解读——有关爱,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对他那套“精密计算”最终引向如此局面的悲哀。
然后,她的“存在”,她作为林萱的绝大部分连续叙事——那些关于童年的秘密花园、初恋时的心跳、对未出世孩子的温柔想象、甚至与陆文渊争吵后又和好的琐碎记忆——被剥离、拆解、转化为纯净的“叙事流”,涌向那道裂痕。
裂痕被强行弥合了。灾难被遏制在极小范围。
但林萱没有死。她的生理机能大部分得以保留,像一具精致却空荡的容器。她仍然会呼吸,有心跳,能进行最基本的新陈代谢。但她不再认识陆文渊,对任何外界刺激缺乏连贯反应,仿佛沉浸在永无止境的、绝对的平静(或者说空洞)之中。医学无法诊断,任何神经影像只能显示“异常静息状态”。
修订局的内部报告,将其定义为“深度叙事剥离后遗症”,并创造了一个冰冷的技术术语:“叙事空白”。
她的意识,她的人格,她所有的故事,被抽走了,用于填补另一段“现实”的裂痕。留下的是绝对的“无故事”,一段无法被阅读、无法被续写、甚至无法被真正“结束”的空白。她成了活着的“省略号”,但失去了所有未尽的可能,只剩下永恒的悬停。
片段五:余烬与观察者
往后的记忆碎片弥漫着灰烬的味道。陆文渊没有崩溃,但某种东西在他内部彻底死去,又或者凝固成了永恒的寒冬。他退出了核心研究,拒绝了所有涉及主动叙事干预的项目,主动承担了最边缘、最琐碎的外勤与观测任务。他不再相信“精密计算”能解决一切,他目睹了“代价”最残忍、最不可接受的形式——不是个体的痛苦或疯狂,而是存在意义的彻底抽空,是故事被蛮横地撕去主角,只留下苍白的封皮。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观察所有“书写者”和他们的故事。他见过重写派如何将“代价”轻巧地转移到无人关注的角落,见过原教旨派如何用冰冷的教条扼杀任何变化的萌芽,也见过修订局如何在“大局”名义下做出各种权衡。他成了那座安全屋,成了那个提供选择又冷眼旁观的“引路人”,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条路的尽头,都可能隐藏着某种无法言说、却必须由具体的人来承担的“空白”。
他帮助陈默和苏晚,或许是因为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某种笨拙的、试图在规则夹缝中守护具体之物的努力,这让他想起了林萱曾经关注的那些“微弱叙事”。又或许,他只是想看看,不同的选择,是否会导向一个不那么令人绝望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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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震动停止了,U盘装置的光纹黯淡下去,恢复冰冷。那段沉重的、充满痛苦与虚无的往事碎片,沉甸甸地压在陈默的意识里。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晦暗。
“所以……”苏晚的声音干涩,“‘等价震颤’最极端的形式,不是扭曲,不是疯狂,而是……‘空白’。用一个人的全部故事,去修补世界的裂痕。”
陈默点了点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他理解了陆文渊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从何而来。那不是工作的劳累,而是背负着一段永恒的、活着的“空白”持续行走所带来的、对灵魂的无尽损耗。
“叙事空白……”陈默喃喃重复。这不仅仅是林萱的状态,也成了陆文渊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或许,也是这个世界所有试图“书写”现实之人,最终极的恐惧与禁忌。
他们此刻的逃亡,他们对“账簿”和“标点”的小心探究,他们对“代价”的恐惧,在这份往事的映照下,忽然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真实。因为陆文渊的悲剧,清晰地标示出了一条界限:有些“代价”,是任何计算都无法合理化,是任何“更优结果”都无法弥补的绝对深渊。
而他们,必须不惜一切,避免自己或所珍视之人,坠入那样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