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拒绝为姐姐“写”回婚姻
兴业街147号三楼东户的灰尘,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带着微粒的光柱里缓慢沉降。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精确的意义,只有饥饿、干渴、脚踝的钝痛,以及视觉边缘那永不关闭的信息界面,提醒着陈默现实的流逝。
他和苏晚轮流休息,用找到的半瓶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还算干净的雨水润喉。陈默尝试提交了他的第一份“局部现实稳定度评估报告”,对象就是那个河沿早点摊。报告写得磕磕绊绊,主要依赖界面提供的分析标签和他自己贫乏的观察。提交后,界面没有任何反馈,只有状态栏里“报告已记录,编号WL-CM-001”的一行小字,冰冷而公事公办。
就在他们讨论着如何利用“界面”更安全地获取食物和饮用水时,陈默口袋里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短信。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过去”生活的联系人。
发信人:姐。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姐姐陈静,比他大五岁,一个普通的小学教师,嫁给了一个同样普通的公司职员。他们的生活,在陈默获得那诡异的“书写”能力之前,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城市样本:有房贷,有车贷,为孩子的学区操心,为工作的琐事烦恼,也为偶尔的小确幸感到满足。至少,在陈默“看到”之前,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短信内容很短,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此刻紧绷的、属于逃亡者的外壳:
“小默,最近还好吗?妈那边我上周去看了,状态还行,就是总念叨你。另外……我和你姐夫,最近有点问题。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就想到你了。方便的时候,能给我回个电话吗?不着急。”
有问题。很委婉的说法。但陈默几乎能想象出姐姐打出这几个字时,脸上强撑的平静和眼底的疲惫。在他“平凡”的过去,他或许会立刻回电话,笨拙地安慰,或者仅仅是倾听。但现在……
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苏晚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姐。”陈默哑声说,把短信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苏晚沉默了一下,问:“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陈默不知道。他的大脑里,两个层面在激烈冲突。属于“弟弟”的那个层面,涌起的是关切、心疼,以及立刻想为姐姐做点什么的冲动。但属于“异常书写者”、“临时管理员”的那个层面,却骤然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他看到了“代价”。不是界面里那种抽象的“能量利用率”或“叙事余震”,而是更具体、更血肉模糊的东西。他想到了那个流浪汉崩溃的哭喊,想到了自己每一次鲁莽“书写”后反馈到自身或他人的细微震颤。婚姻……这种由无数复杂情感、记忆、习惯、利益乃至社会关系编织而成的、沉重无比的“现实织物”,是他能轻易触碰和“修改”的吗?
“修改”意味着什么?是让姐夫“回心转意”?是抹去导致矛盾的“记忆”或“事件”?还是强行注入“恩爱”的虚假程序?每一种可能,都伴随着无法估量的、必然由某个或某几个具体的人来承担的“等价震颤”。可能是认知的扭曲,可能是情感的剥离,可能是更可怕的、未知的人格破损。而且,谁能保证修改后的结果,就是姐姐真正想要的幸福?而不是一个更精致、更绝望的囚笼?
“我不能……”陈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不能用那个……能力。去‘写’这个。”
苏晚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没有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问:“那你打算怎么回复她?”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那短短几行字像是烙铁。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开始打字。他打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删除,重写。他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实处境,不能提及任何异常,甚至不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切以免引起怀疑。他只是一个在外奔波、工作忙碌、对姐姐的烦恼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的弟弟。
最终,他回复道:“姐,我刚看到。最近项目忙,可能接电话不方便。你和姐夫怎么了?慢慢说,我听着。妈那边辛苦你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按下了发送。没有承诺,没有解决方案,只有最朴素的情感支持和存在宣告。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退回到了最原始、最无能的血缘身份。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过了几分钟,姐姐的回复来了,更长一些,语气里的疲惫和迷茫几乎透屏而出。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日积月累的琐碎消磨、无法沟通的冰冷隔阂、对未来共同的茫然,以及为了孩子、家庭表面完整而强忍的压抑。是很典型的,千千万万普通婚姻里都可能出现的问题。
陈默一条一条地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姐姐在深夜独自垂泪,“看到”姐夫在阳台沉默抽烟,“看到”那个曾经温暖的小家里,如今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他的“界面”似乎感应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强烈的“关注”意愿,竟然开始对他此刻的“思考对象”——姐姐婚姻这个庞大而复杂的“现实集合体”——进行极其初步的、高噪音的扫描分析。大量混乱、矛盾、无法解析的数据碎片涌入他的感知边缘,如同试图用天文望远镜观察细胞结构,得到的只是一片模糊和噪点。但即便如此,一些可怕的、高度概括的“警示标签”依旧闪现出来:
【复合型现实结构:双核心情感联结体(‘婚姻’概念局部具象)】
【当前状态:高张力,低谐振,存在结构性裂痕与慢性情感熵增。】
【潜在干预风险评估:极高。任何外部叙事力量的强行介入,极大概率导致结构脆性崩塌、核心认知逻辑链断裂、不可预测的情感与记忆乱序。‘等价震颤’将呈现指数级放大与不可控弥散,波及所有关联个体(包括但不限于当事人、直系亲属、密切社交圈),并可能产生长期、隐性的现实扭曲残留。】
【建议:不予观测。不予分析。不予任何形式的主动干预。】
建议冰冷而绝对。这是“账簿”层面,或者说赋予他权限的那个“联合体”系统,对这种高度复杂、牵涉深广的人类现实结构所持的态度:禁忌。
陈默关掉了“界面”的主动分析功能,那些冰冷的标签和数据碎片才缓缓退去。他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
他再次给姐姐回复,依然是倾听,是简单的共情(“听起来真的很难”),是小心翼翼的提问(“你试过和他好好谈一次吗?”),是毫无新意却可能是唯一正确路径的建议(“要不要先分开冷静一下,或者找信任的长辈聊聊?”)。他避开了所有涉及“改变对方”或“解决根本问题”的许诺,只是将问题抛回给姐姐自己,以及生活本身那缓慢、痛苦、但或许更真实的消化与抉择过程。
姐姐的回复渐渐变少,最后变成一句:“谢谢你,小默。跟你说说,我心里好像松了一点。你先忙吧,照顾好自己。”
对话结束了。陈默握着发烫的手机,感到一种精疲力竭的虚脱。他拒绝了动用那种“神明”般的力量去粗暴干涉,选择了最“凡人”的方式——无力的倾听和陪伴。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但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笃定,在他心底生根。
他看向苏晚。苏晚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像在观察,又像在思考。
“你做得对。”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她特有的、基于观察的确定性,“那种东西……‘婚姻’,或者任何两个人之间长期形成的复杂联结,它的‘现实’太致密,太个人化了。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争吵,每一个温暖的瞬间,都是构成它的、不可替代的砖石。用外力去抽换或黏合这些砖石,就像用炸药去修补蜘蛛网。”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我的‘天赋’让我看到细节。而我越看越觉得,有些细节组成的整体,其平衡脆弱得不可思议,也坚韧得不可思议。它只能从内部生长,或者从内部瓦解。外力……尤其是我们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外力,只会带来毁灭。”
陈默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苏晚的话,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他的恐惧和选择。
“但是,”苏晚话锋一转,看向他,“你姐姐的烦恼是真实的。你的无力感也是真实的。我们获得了这种见鬼的能力,却对亲人最普通的痛苦束手无策……这感觉,比被语法纠察队追杀更让人难受。”
她说中了。这种“有能力却不能用于至亲”的悖论,像一根毒刺,扎在陈默刚刚建立起的原则壁垒上,带来持续的隐痛。
“所以,”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这份能力……到底能用来做什么?除了自保,除了观察这个疯狂的世界,除了记录那些明码标价的修改痕迹……它对于我们珍惜的人,对于我们自己的生活,除了带来危险和禁忌,还有什么意义?”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思考。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了那些细微的尘埃,也照亮了她眼中闪烁的、属于观察者的冷静光芒。
“也许,”她慢慢地说,“它的意义,恰恰在于让我们明白了‘不能做什么’。明白了哪些领域是绝对不该被‘书写’玷污的圣地。明白了真正的‘现实’,那些由无数凡人用情感、时间和选择一点点构建起来的、笨拙却真实的‘现实’,有多么沉重和珍贵,沉重到任何轻率的‘修改’都是亵渎。”
她看向陈默:“而你刚才的选择,就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份‘沉重’,并且愿意承担随之而来的‘无力’。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更高级的‘力量’?”
陈默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拒绝,坚守界限,承受无力感……这也是一种力量?
就在这时,他视觉边缘沉寂的界面,忽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不是警报,也不是新报告提示,而是一条极其简短、来源不明的系统消息,悄无声息地滑入角落:
【协管员行为日志更新:检测到权限持有者于高强度情感/伦理冲突情境下,主动放弃潜在高风险干预选项,选择基础人文交互模式。此行为模式符合‘低扰动生存原则’初步标准。相关数据已记录,纳入个体风险评估模型(倾向:观察/稳定)。】
消息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陈默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拒绝”,本身就被记录、被评估着。这个世界背后的“系统”,不仅关注他们“做了什么”,似乎同样关注他们“没做什么”。
这感觉,比被直接监视更令人毛骨悚然。
但无论如何,决定已经做出。他拒绝了为姐姐“写”回婚姻。这份拒绝带来的无力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悲壮的清明,也在其中滋生。
他保住了某种东西。不是姐姐的婚姻,那从来不属于他,也无法由他决定。他保住的,是那条介于“凡人”与“异常”之间的、脆弱的底线,是自己作为“人”,而非“书写工具”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对复杂现实的敬畏。
代价是亲人的痛苦他无法用超常手段消除,他必须像所有普通人一样,眼睁睁看着,陪着,煎熬着。
而这,或许就是他获得这份诡异能力后,需要支付的第一笔、也是最沉重的一笔“认知代价”。
窗外,城市依旧在运转,无数类似的悲欢在无数个窗户后无声上演。陈默收起手机,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