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明码标价的修改
黑暗的巷道里,时间以疼痛和寒冷为单位流逝。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苏晚用从破衣服上撕下的布条,仔细捆扎他肿起的脚踝。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但触碰伤处时,力道会不自觉地放轻。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交错。
刚才发生的一切——账簿的浮现、权限的加载——像一场高烧下的幻梦,但脚踝处钻心的疼痛、视觉边缘那挥之不去的半透明信息界面,以及胸口那个已经冷却、却仿佛与某种庞大存在建立了微弱链接的U盘装置,都在冷酷地证明着现实的诡异。
天光,在绝望的等待中,终于吝啬地渗进了巷子。
不是日出那种温暖的橙红,而是城市苏醒前那种浑浊的、铅灰色的微明。光线足够让他们看清彼此脸上的疲惫、污迹,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惊悸与茫然。
“能动吗?”苏晚问,声音沙哑。
陈默咬着牙,尝试将重心移到伤脚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冒汗,但他点了点头。“能走。”不能也得能。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无论是被清道夫再次扫描到,还是被白天活动的人发现异常。
他们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挪出藏身的角落。白天的巷道看起来稍微不那么阴森,但也更清晰地暴露了它的破败。陈默视觉边缘的“界面”稳定地存在着,上面稀疏地显示着几个绿色三角(普通居民点)和更远处那个已经静止、信号微弱的红色锯齿图标(昨夜消失的清道夫)。它像一层无法关闭的增强现实滤镜,时时刻刻提醒他世界“背后”的样子。
他们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一个比垃圾堆更安全的临时落脚点,还需要弄明白这该死的“临时管理员权限”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它背后藏着怎样的陷阱或意图。
第一个目标,是食物。
根据“界面”上显示的稀疏绿点分布,他们避开可能有人早起活动的区域,绕到一片更荒僻的、靠近旧河床的棚户区边缘。这里弥漫着煤烟和劣质油脂的气味。一个冒着热气、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早点摊支在路边,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在炸油条。
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们空瘪的胃。陈默摸出口袋里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大概够买四根油条和两杯稀薄的豆浆。
就在他准备上前时,苏晚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她低声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早点摊,不是看食物,而是看摊主、看油锅、看那面在晨风中微微抖动的、印着模糊广告的塑料布。“有点……不对。”
陈默立刻凝神。起初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但当他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摊位上时,视觉边缘的“界面”似乎响应了他的“关注”,相关信息流微微闪烁、重组,一些新的、更详细的标签浮现出来,叠加在早点摊的方位上:
【局部叙事节点:河沿早点摊】
【状态:低活性运行(基础民生类)】
【关联能量流动:微弱且稳定。】
【异常标注:检测到极其微弱的‘现实优化’残留痕迹。痕迹属性:非自然,指向性明确,作用目标为‘客流量’与‘顾客满意度感知’微调。】
【痕迹分析:手法粗糙,能量利用率低于标准阈值7%,存在未被完全吸收的‘叙事余震’。接触该节点个体,有低概率(<3%)触发轻微认知愉悦感或味觉记忆美化倾向,效应持续约15-30分钟,无累积性。】
【建议:可接触。对持有‘观测者’权限个体无影响。需注意,频繁接触同类低质量‘优化’节点,可能导致自身现实感知出现细微‘基准漂移’(可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明码标价……不,是“明码标‘迹’”。这个世界底层的信息网络,不仅记录存在,还记录一切“非自然”的改动及其残留影响!这个看似普通的早点摊,竟然被某种粗糙的力量“优化”过,为了吸引顾客、提升口碑?是重写派那些“社区氛围优化”的实验场之一?还是某个像他之前一样的、半吊子的“书写者”无意或有意留下的痕迹?
“是‘书写’的残留,”苏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显然也凭借自己的天赋感觉到了那种不协调的细微痕迹,“很弱,但确实存在。就像……在旧画上刷了一层很薄的新颜料,颜色不对,笔触也拙劣。”
“能吃吗?”陈默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界面给出的“建议”似乎显示安全,但那冷冰冰的“无影响”、“基准漂移”字眼,让人极度不适。
苏晚迟疑了一下:“能量反应很弱,而且主要作用于心理和感官的‘认知层’,理论上不影响食物的物理属性。我们……需要食物。”
这就是现实。即使知道眼前的食物可能带着某种无形的“添加剂”,为了活下去,也得咽下去。
陈默走上前,递出皱巴巴的零钱。老妇人头也没抬,用油腻的夹子夹起油条,舀出豆浆。交易过程沉默而机械。陈默接过装着食物的塑料袋时,刻意感受了一下,没有任何“认知愉悦感”涌上来。是因为“观测者权限”的过滤,还是自己过于警惕?他不知道。
他们找到一个背风的残墙角落,狼吞虎咽。油条冷硬油腻,豆浆淡得像水,但食物进入胃袋带来的踏实感是真实的。暂时驱散了部分虚弱和寒冷。
接下来,是落脚点。他们不能再露宿街头或钻垃圾堆。需要一处能短暂屏蔽追踪、让他们喘口气、并尝试理解现状的临时空间。
陈默忍着脚痛,开始更主动地“使用”视觉边缘的界面。他尝试将“寻找可临时容身的、隐蔽且无人空间”作为一个模糊的“查询指令”投入意识中。界面起初没有反应,但几秒后,开始刷新。不是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将他视野范围内(以及根据已有地图数据推断的邻近区域)的所有“叙事节点”进行快速筛选和标注。
大部分节点是稳定的绿色三角(居民点、商铺)。一些节点带着淡淡的灰色(废弃、低活性)。还有极少数节点,闪烁着非常微弱的、带有问号的黄色光晕。
他锁定了一个最近的黄色问号节点,位于大约两个街区外的一栋待拆迁老楼三层。界面提供的简化信息是:
【叙事节点:兴业街147号3楼东户】
【状态:废弃/低活性(待拆迁)】
【物理屏障:完整(门窗尚存)】
【能量屏障:无】
【异常标注:近期(72小时内)有极低强度‘信息驻足’痕迹,非长期居住,痕迹正在快速消散。无主动书写或现实改动迹象。】
【风险评估:低。可作为短期(≤48小时)隐匿点。】
“信息驻足”痕迹?可能是流浪汉,也可能是其他躲避着什么的人短暂停留过。风险低,这符合他们的需求。
“去这里。”陈默把位置指给苏晚看。苏晚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前往目标老楼的路程,因为陈默的脚伤而显得格外漫长。他们不得不避开主路,在废墟和棚户间的缝隙里穿行。一路上,陈默的“界面”不断接收并过滤着周围环境的信息流。他“看到”更多带着微弱“优化”或“干预”痕迹的节点:一家生意格外兴隆的便利店(痕迹类型:消费冲动引导),一段意外平整、几乎没有碎石的坑洼小路(痕迹类型:通行体验微调),甚至空气中偶尔飘过的一缕让人觉得莫名心安的、类似烤红薯的香气(痕迹类型:环境情绪锚定)……
这些痕迹大多如早点摊一样,粗糙、微弱、作用范围极小,像苍蝇在玻璃上留下的污迹。但它们无处不在,嵌入了城市最不起眼的褶皱里。这就是重写派宣称的“更优现实”的毛细血管?如此琐碎,如此……廉价。廉价到用一点微乎其微的“认知偏差”或“感官误导”作为代价,去换取一点点流量、一点点头脑发热的消费、一点点虚假的舒适感。
更让陈默感到寒意的是,所有这些“干预”,在“账簿”层面,似乎都有某种模糊的“标价”。不是金钱,而是更抽象的东西——能量利用率、叙事余震的幅度和持续时间、对局部现实结构造成的细微应力……界面虽然只给出了模糊的描述和风险评估,但背后显然有一套复杂的、冷冰冰的计量体系。每一次书写,每一次修改,都在这个体系里被称量、被记录,并留下或明显或隐晦的“代价”。
他们终于抵达那栋待拆的老楼。楼体破败,门窗大多洞开,像被掏空的巨兽骸骨。按照界面指引上到三楼,东户的门居然还挂着一把生锈但完好的锁。苏晚再次用发卡解决了它。
房间里空空荡荡,积满灰尘,只有几张破烂的报纸和一个歪倒的塑料凳。窗户玻璃残缺,但位置偏僻,视野被其他破楼遮挡。最重要的是,当陈默进入房间后,视觉界面上代表这个节点的黄色问号稳定下来,周围那些代表“潜在观察”或“扫描”的微弱信号流似乎被这残破的物理结构隔绝或稀释了少许。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两人瘫坐在灰尘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陈默知道,休息是奢侈的,他们必须尽快弄懂这个“临时管理员权限”的更多功能,尤其是……它是否提供了某种“书写”或“影响”现实的接口?
他闭上眼睛,不再抗拒,而是主动将意识沉浸到那不断刷新的信息界面中,试图寻找“操作”或“交互”的入口。界面的大部分区域是只读的,冰冷地展示着过滤后的信息。但当他将注意力长时间集中在代表“自身”的那个同心圆标志上时,一个极其简朴、几乎隐形的新窗口,如同水中浮出的暗礁,悄然浮现。
窗口没有花哨的UI,只有几行字和一个空白的输入栏,旁边标注着微小到几乎看不清的说明:
【临时协管员工作台(试用版)】
【当前可用功能:局部现实稳定度评估报告生成(需手动触发观察与分析)。】
【说明:记录您对以自身为中心、半径50米内任意‘叙事节点’或‘现实扰动’的观测分析,并生成格式化报告。报告可提交至权限网络,作为‘协管员日志’。无强制提交要求。】
【警告:报告内容需基于观测事实。虚假或误导性报告可能导致权限评级下降或触发审查机制。】
就这?陈默有些失望。没有直接修改现实的工具,没有兑换资源的商店,只有一个……日志记录功能?像个被迫做观察日记的小学生。
但苏晚靠了过来,看着陈默描述的这个简陋“工作台”,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记录……报告……”她低声重复,“这或许不是给我们用的工具,而是给‘他们’——修订局,或者那个什么联合体——收集数据的方式。但我们也许可以反过来利用它。”
“利用?怎么利用?”陈默不解。
“如果我们提交的报告,记录的‘现实扰动’或‘异常’,指向的是……重写派那些粗糙的‘优化’痕迹呢?”苏晚的思路飞快,“尤其是那些可能导致‘认知基准漂移’或存在‘未被吸收余震’的节点。这些报告,会不会成为他们评估‘威胁’或‘不稳定因素’的依据?甚至……间接引导他们的注意力或资源?”
陈默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层。这个看似被动的日志功能,可能是一个极其隐蔽的、非直接的“干预”渠道。通过报告“问题”,来潜在影响“维护者”的行动。这不就是……用别人的规则,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尽管这个目的目前只是为了自保和更好地理解现状。
“还有,”苏晚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灰尘上画着线,“这个权限给了你观测细节的能力。那些‘明码标价’的痕迹,那些能量利用率、余震数据……如果我们能分析出它们的规律,甚至预测某些粗糙‘书写’可能导致的‘代价’爆发点……”
她没说完,但陈默懂了。知识就是力量,在这个扭曲的规则下,对“代价”和“修改价格”的理解,可能比直接挥舞“书写”的笔更致命,也更有用。
他再次看向那个简陋的“工作台”窗口。它依然朴素,甚至寒酸。但此刻,在苏晚的点拨下,它仿佛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或许不是给予力量的权杖,而是一把钥匙。一把用来窥视、测量、甚至……算计这个明码标价的世界运行法则的钥匙。
代价必须被计算,修改必有价格。而他们,这两个刚刚踏入荒野、一无所有的逃亡者,意外获得了一个可以窥见价目表的观察孔。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脚踝的疼痛和内心的悸动。他将注意力转向窗外,投向这个看似平常、实则布满无形“标价”与“痕迹”的城市。
“那么,”他低声对苏晚,也对自己说,“让我们开始……写第一份‘物价调查报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