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呕吐与第一则国际新闻
“色彩污染?”
陈默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胃里的那杯冷水突然翻涌成酸液,直冲喉头。他猛地转身冲向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关门,就跪在马桶前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和昨晚那碗葱油拌面的油脂气息。
门外,那两位不速之客安静地等待着。陈默能听见公文包被轻轻放在玄关鞋柜上的声音,还有那个女人——林理——极轻的低语:“初次觉醒,生理排斥常见,记录一下。”
觉醒?什么觉醒?
陈默用冷水泼脸,抬起头时,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惨白、浮着冷汗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还有未刮干净的胡茬。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戒毒所逃出来的人。
客厅里,陆文渊已经自行走了进来,正站在餐桌旁。他没坐,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苏晚今早擦拭过的玻璃桌面,一尘不染。
“陈先生,请先冷静。”陆文渊的声音穿过卫生间敞开的门传来,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非自然色彩污染’是指现实物体的颜色属性被叙事力量强制覆盖或篡改的现象。根据现场报告,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第三工作台,一部清代光绪年间的地方志善本,其纸张颜色在三十秒内由自然的米黄色变为‘类似于未调和完全的钴蓝与赭石混合而成的、带有情绪倾向的灰紫色’——这是技术部门的描述。更通俗地说,那本书‘看起来悲伤且愤怒’。”
陈默扶着门框走出来,腿有些软。“这和苏晚有什么关系?”
“当时正在修复那本书的,是您的妻子苏晚女士。”林理接话。她已经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段监控录像的静帧画面,展示给陈默。
画面里,苏晚穿着图书馆统一的浅蓝色工作罩衫,戴着放大镜灯和棉质手套,正用镊子小心地分离一页粘连的古纸。时间是9:46:21。
下一秒,9:47:03,画面出现了诡异的波动——不是信号干扰,而是空气本身似乎在微微扭曲,像隔着滚烫的柏油路面看远处景物。苏晚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直起身,摘下了放大镜灯。
即使隔着模糊的监控像素,陈默也能看出她的表情:困惑,然后是震惊。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古籍,又抬头看向周围——周围的同事还在正常工作,似乎没人注意到异常。
画面里,那本书的颜色正在改变。像一滴墨滴入清水,从苏晚指尖触碰的位置开始,灰紫色的涟漪荡开,浸染了整册古籍,最后连她戴着的棉质手套指尖也染上了那种不自然的色泽。
“现场其他人没有感知到色彩变化,”陆文渊说,“只有苏晚女士看见了。这是典型的一级‘叙事共鸣’现象——当与她情感链接紧密的叙事被写出时,她会成为现实扰动的第一个感知节点。”
陈默的呼吸停滞了。“因为我写了她画画的事。”
“准确地说,是因为您在凌晨三点零八分写下了关于她放弃绘画梦想、画具箱被尘封的段落。”林理滑动平板,调出另一个界面——赫然是陈默那个文档的实时备份,光标停在他写苏晚的那一段末尾,时间戳精确到毫秒。“这段叙述中蕴含的‘未完成的遗憾’‘被尘封的创造力’‘时间流逝带来的褪色’等情绪意象,与古籍修复工作——尤其是修复‘残破旧物’这一行为——产生了危险的隐喻共振。于是,叙事能量选择了最近似的现实载体进行‘显化’。”
“那本书……”
“目前已被隔离。颜色变化是永久性的,且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化学或物理手段逆转。”陆文渊终于拉开一把餐椅坐下,但背脊依然挺直,“幸运的是,内容没有受损。不幸的是,这部《庐州府志》是海内孤本,估值约一百二十万元人民币。图书馆方面暂时接受了‘未知化学反应’的解释,但我们压不了太久。”
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记重拳砸在陈默的膈肌上。他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部门?”他声音沙哑。
“叙事伦理与修订管理总局,简称修订局。”陆文渊从内袋取出一份纸质文件,推到陈默面前,“我们是根据《国际异常叙事事件处理框架公约》成立的跨境监管机构,负责监控、评估和必要时干预由‘叙事权柄’引发的现实扰动。我们的工作,是让世界不至于被一些……过于激动的创作者,或者一些不幸觉醒了能力却不知节制的人,弄得支离破碎。”
文件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徽标和另外几个他看不懂的机构标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中英双语。
“叙事权柄……”陈默重复这个词,“就是我能用写作改变现实?”
“更准确地说,是‘用高度真实、情感强烈的叙事,撬动现实因果线的概率权重’。”林理像个耐心的教员,“每个人都在无意识中微调着现实——当你坚信自己会迟到时,往往真的会错过地铁;当一群人相信经济会衰退时,投资就会收缩。但普通人的‘相信’是离散的、微弱的。而像您这样的人——我们称为‘执笔者’——你们的叙事是高度凝练、逻辑自洽、情感驱动的。当这种叙事被书写下来,尤其是以‘创作’这种仪式性行为固定时,它就会获得远超凡俗的扰动系数。”
她顿了顿,指向陈默的电脑:“您写药费,钱就转给了母亲;您写尘封的画具,画具箱就出现在阳光下,还引发了古籍的色彩异变。这些都不是偶然。这是叙事权柄在生效。而您昨天收到的约稿合同,本质上是一次‘能力诱发测试’。那个‘研究会’,是我们监管下的一个外围机构,专门寻找潜在执笔者。”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你们诱导我?”
“是观察和评估。”陆文渊纠正,“我们需要知道您的倾向:您会用这种能力做什么?牟利?复仇?创造乌托邦?还是……像现在这样,在无意识中制造混乱?”
“我不知道这会发生!”陈默的声音提高了,“我只是在写真实的事!”
“问题恰恰在于‘真实’。”陆文渊的目光锐利起来,“越是真实,情感浓度越高,扰动就越强。您父亲临终那段,真实度92%,引发了什么您知道吗?”
陈默摇头,胃又开始抽紧。
“今天凌晨两点到三点,全球十七家安宁疗护机构的监控显示,共有四十三名晚期癌症患者的疼痛指数出现无法解释的短暂下降,同时伴有短暂的清醒期。其中十一人在清醒时提到了‘天花板裂缝’或类似意象。”林理平静地念出数据,“同步地,国际原油期货市场出现一波诡异的‘临终关怀概念股’小幅上涨,分析师无法找到基本面支撑。所有这些扰动,都精准对应您写作的时间段和内容。”
陈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写父亲的天花板裂缝,竟然让万里之外正在忍受痛苦的陌生人,获得了片刻喘息?
“这不是好事吗?”他最终挤出这句话。
“对于那四十三位患者和他们的家属,也许是。”陆文渊的表情毫无波澜,“但您打破的是因果律的平衡。疼痛缓解的能量从何而来?是透支了其他患者的镇痛药效?还是挪用了某个本应发生的、微小的幸运事件的概率?现实是一张精密的网,您在一个节点施加力量,震颤会传导至整个系统。我们称之为‘等价震颤’原则:任何叙事修改,都必须支付对等的代价。只是代价未必由您本人,或由您希望帮助的人承担。它可能转移到完全无关的角落,以完全无法预测的形式呈现。”
等价震颤。陈默想起合同里这个词。原来它不是比喻。
“那本染色的书……代价是什么?”
“目前已知的直接代价,是那本书的文物价值受损。间接代价尚不明确。”林理说,“但根据经验,这种涉及‘艺术’‘创造力’的扰动,往往伴随着相关领域的灵感枯竭或创作事故。比如,今天上午十点至今,本市美术学院有三名学生报告称无法辨别颜色,还有一位油画系教授在画布前突发偏头痛。这些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我们还在统计。”
陈默用手捂住脸。指缝里,他看见冰箱门上苏晚的便签,看见餐桌上空荡荡的面碗,看见从卧室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的尘埃。
“苏晚现在怎么样?”他低声问。
“图书馆方面让她提前下班休息。我们的人已经接触过她,给予了基础安抚和保密协议。她目前认为那是一次罕见的‘视觉疲劳幻觉’,并接受了我们提供的营养补充剂——其实是温和的记忆模糊剂,效果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消退,她会逐渐认为那只是一次不太舒服的工作日。”林理合上平板,“但陈先生,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只要您继续书写,只要苏晚女士与您的情感连接依然存在,她就可能再次成为扰动节点。更危险的是,她似乎对您的叙事有某种‘锚定效应’——她讲述过的事物,更难被修改。这既是保护,也可能使她成为更醒目的靶子。”
“靶子?”
“执笔者的能力并非独一无二。”陆文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世界上还有其他执笔者。有些人组成了团体,有些人为政府或大企业服务,还有些人……走上了歧途。他们会注意到异常的扰动波纹。而一个拥有天然‘细节锚’的执笔者伴侣,是非常有价值的资源,或者威胁。”
陈默感到脊椎发凉。“那我该怎么办?停止写作?”
“您可以尝试。”陆文渊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叙事权柄一旦觉醒,就像打开了闸门。洪水不会因为您闭眼就停止奔流。您越是压抑,它越可能以更扭曲的形式爆发——梦境、口误、甚至无意识的涂鸦,都可能引发扰动。您需要的是学习和控制。”
他走回桌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古老羊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放在陈默面前。
“《执笔者初级规范与实操指南》,修订局编撰。”陆文渊说,“里面有基础理论、安全练习法、危险行为清单,以及紧急联络方式。您有七天时间自学并通过在线测试。七天后,我会来评估您的掌握情况,并决定是否对您施加‘叙事枷锁’——一种强制性的输出限制器。”
“枷锁?”
“比如,每天最多写五百字,或禁止书写涉及特定亲缘关系的内容。”陆文渊的语气不容置疑,“在那之前,请您遵守以下禁令:第一,停止为‘饕餮’或任何外部机构写作;第二,不要尝试书写任何可能改变宏观现实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经济、政治、医疗突破;第三,不要书写任何与苏晚女士直接相关的深度情感叙事。您的当务之急,是学会写‘安全文本’。”
“安全文本?”
“描述此刻眼前所见,不加情感修饰,不做价值判断。比如,”陆文渊指了指窗外,“你可以写:‘对面楼阳台有六盆绿植,其中一盆是仙人掌。’但不要写:‘那盆仙人掌孤独得像在等待永远不会来的雨季。’”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那本指南,又看向电脑屏幕上那2317个已经惹出大祸的文字。四万两千块钱还在账户里,散发着不祥的热度。
“钱……我需要退回去吗?”
“那是您的稿酬,合法收入。扰动是副作用,不是交易本身的问题。”陆文渊示意林理收拾东西,“但建议您谨慎使用。大额不明收入可能引来税务部门,而我们不方便为您解释。”
他们走向门口。陆文渊在玄关停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最后提醒您,陈先生。从现在开始,关注新闻——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技术故障’‘统计误差’或‘巧合’的微小异常。那是现实网络在震颤。而您,正在成为震颤源之一。”
门关上了。
陈默独自站在突然过于安静的客厅里。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那本深蓝色的指南上。
他慢慢地、慢慢地走回电脑前,坐下。
文档还开着。光标在“树会长大,我们也会”那段后面闪烁。
他颤抖着手,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迟疑了很久,他敲下第一行:
“对面楼阳台有六盆绿植。其中一盆是仙人掌。仙人掌的刺在阳光下发亮。”
写完,他等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转账,没有颜色变化,胃也没有不舒服。
安全文本。
陈默瘫在椅子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喘息。
这时,电视自己亮了起来——他昨晚忘了关电源,只是静音。午间新闻的画面跳出来,主持人表情严肃,下方滚动字幕:
【快讯】纳斯达克指数开盘异常波动,多家科技股交易暂停。初步调查指向一起“数据录入错误”,涉及某养老基金投资组合的自动平衡算法……
陈默盯着那条新闻,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沙发上自己昨晚睡觉时盖的那条毯子。
毯子角落,不知何时,粘着一小片干枯的、灰紫色的花瓣。
像是从某本古籍上脱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