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唐怜月的速度慢了下来。
慕雪薇睁开眼,抬起头。
眼前是熟悉的、高耸的唐门围墙,灰黑色的墙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肃穆。
墙头插满碎瓷,在最后的天光中泛着森冷的寒芒。
就是这堵墙,昨夜她拼死翻越,坠入冰冷的河中。
而现在,唐怜月背着她,重新回到了这里。
“抱紧。”他再次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提气纵身——
没有借力,没有犹豫,他直接踏着垂直的墙面向上疾奔!
慕雪薇下意识收紧手臂,整个人紧紧贴在他背上。耳边风声呼啸,视线中的墙面飞速下掠,碎瓷在眼前放大,又迅速被抛在身后。
不过两三息,唐怜月已背着她在墙头一点,人如一片墨羽,悄无声息地落入唐门内院。
唐怜月的院子在唐门深处,离主建筑群有些距离,更靠近后山。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清雅,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翠竹,一株老梅树斜倚墙边,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暮色中,院子显得格外静谧,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唐怜月背着慕雪薇,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最后的天光,走到正屋前,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边摆着琴案,案上放着一张古琴。一切整洁有序,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
“这里是?”慕雪薇轻声问道,从他背上下来,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我的院子。”唐怜月关上门,声音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是老太爷软禁我的地方。”
慕雪薇微微一愣。
软禁……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吗?
她想起小时候,和慕雨墨在暗河训练时,若是犯了错,都会被教习丢进阴暗潮湿的小黑屋里关禁闭。那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冰冷的地面和发霉的空气。
可这里……
她环顾四周,窗明几净,陈设雅致,窗外是翠竹老梅,晚风送来草木清香。
这哪里是软禁?分明是清修静养之所。
不过,慕雪薇很快明白了。
她低估了唐怜月在唐门里的地位。
唐老太爷或许可以用“养伤”的名义将他留在此处,限制他外出,但绝不敢真的将他关进地牢或囚室。
因为他是唐怜月,是唐门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连天下第一的李先生亲口评价他,可保唐门三代不衰。
软禁他,也只能在他的院子里,以礼相待。
唐怜月走到床边,示意她,“先坐。”
慕雪薇看着那张整洁的床榻,脸颊一热,下意识想拒绝,“不、不用,我坐椅子就……”
话没说完,唐怜月已经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到床边,让她坐下。
“你的伤需要休息。”他平静地说,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侧耳倾听。
慕雪薇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身下的被褥柔软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她坐在他的床上。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唐怜月却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窘迫,他站在窗边,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远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仔细听。”他低声说。
慕雪薇怔了怔,连忙凝神细听。
起初只有风声、竹叶声、虫鸣声。
但渐渐地,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声音从唐门正门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剑仙临门!快去前面!”
“长老有令,所有弟子前往山门集合!”
“快!别磨蹭!”
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几声焦急的呼喝。大批弟子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向前方,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唐怜月听着,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愚蠢。”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慕雪薇明白他在说什么。
剑仙之威,岂是靠人海就能压制的?
李寒衣的铁马冰河,颜战天的破军,谢宣的万卷书——任何一位剑仙出手,都有摧城之势。
今夜三位剑仙齐聚唐门,表面是为药人风波,实则是有人想借剑仙之手,探唐门的底,逼唐门表态。
唐门底蕴再深厚,也不敢直接挑衅三位剑仙。派弟子前去,除了徒增伤亡,毫无意义。
她忽然想起暗河。
暗河这两年苦心经营,从黑暗中走出,转投琅琊王麾下,所求不过是一个正名的机会。
可若是暗河能出一位剑仙呢?
那么,江湖上自有大儒为暗河辩经,自有正道势力愿意接纳暗河。
剑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一种证明,一种……话语权。
唐怜月转过头,看向她。
暮色已深,室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最后天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沉静的侧脸。
“剑仙很厉害。”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前些时日在南安城,我见过苏暮雨。”
慕雪薇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他也快入剑仙境了。”唐怜月继续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十八剑阵已臻化境,只差一线机缘。”
慕雪薇怔住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让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雨哥……要入剑仙境了?
真好。
她几乎能想象出苏暮雨踏入剑仙境时的模样。
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月下,素衣如雪,剑光如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会映出怎样的光华?
她想着,笑容更深了些,苍白的脸上因这笑意而泛起淡淡的暖色。
唐怜月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愣。
他见过她苍白的脸,见过她羞红的脸,见过她惊慌失措的脸,见过她强作镇定的脸。
但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她这样笑。
不是强扯出来的弧度,不是自嘲的苦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温暖和喜悦的笑容。
浅灰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唇角上扬,颊边甚至露出一个极浅的梨涡。
昏暗中,那笑容像是忽然绽开在夜色里的昙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转瞬即逝。
她也会这样笑。
唐怜月心底某处,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脸上的笑容,只是低声说:“继续听。”
慕雪薇回过神来,连忙收敛笑意,凝神细听。
远处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弟子们似乎都涌向了山门方向。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地牢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沉闷的撞击声,和一种诡异的、仿佛野兽低吼般的声响。
那声音很低,很模糊,却让慕雪薇后背瞬间泛起寒意。
她听过这个声音。
昨夜在地牢深处,那些被铁链锁住、面目全非的药人,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是地牢……”她声音微颤,“里面的药人……被唤醒了?”
唐怜月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地牢方向,眼神冰冷,“听方位,正在被批量唤醒。有人想趁乱做些什么。”
慕雪薇心头一紧,“那我们……不过去吗?”
药人数目不少,昨夜她亲眼所见,地牢深处至少关了二三十个。若是全部被唤醒放出,后果不堪设想。
唐怜月却摇了摇头。
“不用。”他声音平静,“有人过去了。”
“谁?”
“苏暮雨和慕雨墨。”
慕雪薇怔了怔,随即想起唐怜月早晨说的话——苏暮雨和慕雨墨今日会来锦城。
他们是为了药人之事而来,也是为了找她。
此刻地牢异动,他们一定会去查看。
“那我们也赶过去!”她着急地说,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药人数目不少,雨哥和雨墨两个人恐怕……”
“他俩不会有事。”唐怜月打断她,转过身,看向她着急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倒是你这副样子,应该挡不住药人。”
慕雪薇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有些不服气,“我、我还有毒呢!”
唐怜月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因着急而泛红的脸颊和睁圆的浅灰色眼眸,轻声说:“慕姑娘,莫不是忘了,来之前是怎么答应唐某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温柔。
慕雪薇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来之前,她揪着他的袖子,软着声音说,“我保证乖乖的,不乱跑,你就把我放在一旁看着就行”。
她当时……是那样说的。
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小声说:“好……好吧。”
唐怜月看着她这副乖巧认命又有点不甘心的模样,唇角笑意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外某处,手指间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枚乌黑的、泛着冷光的铁蒺藜。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肃杀,“你注意安全。”
慕雪薇心头一凛,连忙从床上下来,走到他身侧,凝神看向院外。
夜色已彻底降临,月光清冷,洒在院中青石板上,映出一片银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