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客栈窗纸，在室内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静谧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和近处彼此轻微的呼吸。

　　慕雪薇侧躺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薄被，睁着眼睛看着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唐怜月。

　　他已经那样坐了将近两个时辰。

　　闭着眼，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相触，是标准的调息姿态。

　　玄黑色的衣袍在午后暖光中泛起沉静的暗泽，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他极轻缓的呼吸微微拂动。

　　他的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

　　唇色有些淡，是失血和运功压制毒性后的苍白，但轮廓依旧好看得……过分。

　　慕雪薇看得有些出神。

　　她从未这样仔细地、长久地看过一个男子的脸。

　　在暗河，她见过的男人不少。

　　苏暮雨清冷如月，苏昌河看似乐观实则深沉，谢七刀粗犷刚硬，慕青羊炽热直白……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人这样。

　　冷，但又不是纯粹的冰冷。

　　是深潭表面覆着薄冰，底下却有暗流涌动的那种冷。

　　是清醒克制到极致，反而透出一种奇异吸引力的冷。

　　昨夜水中他睁开眼看向她时的目光，篝火旁他低头为她包扎伤口时的专注，今晨他背着她穿过街巷时的沉稳。

　　还有他说出“我的人”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这些画面一帧帧在脑中回放，让慕雪薇脸颊又开始发热。

　　她慌忙移开视线，将脸埋进枕头里，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些，武功高些，救了她一命，还、还抱了她而已……

　　而已？

　　这个“而已”在心尖滚过，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不只是“而已”。

　　那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与一个男子有这样深的纠缠。

　　从生死边缘的唇齿相触，到篝火旁的紧密相拥，再到今晨他背着她走过长街，喂她喝粥，应允带她同行……

　　每一样，都远远超出了救命之恩的范畴。

　　每一样，都在她心里刻下了清晰得可怕的痕迹。

　　她在被子里轻轻蜷缩了一下，左肩的伤口传来隐隐的钝痛，右腿也是，但比起昨夜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唐怜月给的药很管用。唐门的伤药，果然名不虚传。

　　她又悄悄抬起眼，看向他。

　　他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证明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慕雪薇忽然想起昨夜篝火旁，他抱着她时，胸膛传来的那种沉稳有力的心跳。

　　还有他身上的气息。

　　清冽的，带着淡淡草药香，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干净，冷冽，却莫名让人安心。

　　她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

　　失血后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加上这午后暖融的阳光和室内的静谧，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睫毛颤了颤，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阖上了眼。

　　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就在她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的那一刻——

　　窗边，一直闭目调息的唐怜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刚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清明沉静。

　　他并没有睡着，甚至没有深陷入定，只是闭目养神，同时以内力缓缓压制体内那股有些阴寒的毒性。

　　他的目光转向床榻。

　　慕雪薇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大半张脸埋在枕头和被子之间，只露出光洁的额头、轻阖的眼睫，和一小截挺翘的鼻尖。

　　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脸颊因为熟睡而泛起淡淡的粉色，褪去了清醒时的苍白和戒备，显出一种全然的、不设防的柔软。

　　她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尖还微微泛着白。

　　唐怜月静静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极轻地站起身，走到床边。

　　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像一道影子滑过地面。

　　他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她熟睡的容颜。

　　晨光里她羞愤瞪他的模样，喂粥时她屈辱又乖巧张口的样子，还有先前……她揪着他袖子，软着声音说“带我去嘛”时的神情，一帧帧在脑中闪过。

　　唐怜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寸许，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只是轻轻将她露在外面的右手塞回被子里，又将滑落到她肩下的被角仔细掖好。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窗边的椅子上，却没有再闭目调息，而是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她熟睡的侧脸上，守着她。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慕雪薇是被窗外渐斜的日光唤醒的。

　　她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窗边那抹玄黑色的身影，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

　　唐怜月此刻正站在窗边，微微侧身看着窗外街道，侧脸在黄昏暖金色的光晕中轮廓分明。

　　听到床榻方向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醒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慕雪薇轻轻“嗯”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睡了这一觉，精神好了许多，伤口的疼痛也减轻了些，只是左肩动作时依旧会牵扯着疼。

　　“什么时辰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申时三刻。”唐怜月答道，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该动身了。”

　　慕雪薇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

　　她抬眼看向唐怜月。

　　他已经收拾妥当，玄黑衣袍平整，墨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接下来不是要重返龙潭虎穴，而只是出门散步。

　　“我需要做什么？”她放下水杯，轻声问道。

　　唐怜月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她，“先把药换了。”

　　慕雪薇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心头微微一跳。

　　她垂下眼，打开瓷瓶，里面是淡青色的药粉，和她伤口上敷的是同一种。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色的衣裙，又看了看坐在床沿、显然不打算避开的唐怜月，脸颊有些热。

　　“你……转过去。”她小声地说道。

　　唐怜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

　　慕雪薇松了口气，她先解开披风的系带，将玄黑披风放到一边，然后小心地拉开左肩的衣襟。

　　月白色的细棉里衣下，包扎的绷带已经有些松了。

　　她咬着唇，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地去解绷带的结，但单手实在不便，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牵动了伤口，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我来吧。”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唐怜月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她。

　　慕雪薇动作一僵，下意识想拉紧衣襟，可他已经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拂开她的手，接过了她手中解了一半的绷带结。

　　“我……”她想说什么，可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要帮她换药而已，冷静，专业，没有别的意思。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脸颊还是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唐怜月没看她泛红的脸，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肩头的伤口上，手指灵活地解开绷带，一层层拆开，露出下面狰狞的刀伤。

　　伤口比昨夜好了些，边缘的红肿消退了许多，渗血也止住了，只是皮肉外翻的样子依旧触目惊心。

　　他拿起瓷瓶，将淡青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冰凉的药粉接触伤处，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胀痛。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她伤口旁的皮肤，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慕雪薇咬着唇，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裸露的肩颈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右腿的伤处理起来简单些。唐怜月只是重新检查了绷带，确认没有松动，便没有拆开。

　　“可以了。”他直起身，将瓷瓶收回怀中，转身走到一旁，拿起那件玄黑披风，重新披在她身上，仔细系好系带。

　　宽大的披风将她整个裹住，更显身形纤细。

　　“能走吗？”他轻声问，依旧是那句话。

　　慕雪薇试着动了动，右腿的伤好了许多，左肩虽然疼，但勉强行走应该没问题。

　　她点了点头，“可以。”

　　唐怜月却摇了摇头。

　　“唐门守卫森严，翻墙而入，你带着伤，动作不便。”他平静地说着，走到她面前，转过身，微微屈膝，“上来。”

　　又是背她。

　　慕雪薇看着眼前宽阔的背脊，抿了抿唇。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唐怜月反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向上一送。

　　她再次伏在了他背上。

　　披风垂落，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她将脸埋在他颈侧，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抱紧。”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推开窗，足尖在窗台一点，人已如夜枭般掠出，轻盈地落在客栈后巷的瓦檐上。

　　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西天还残留着一抹绚烂的霞光，东边天际已隐隐透出深蓝。

　　唐怜月背着慕雪薇，在锦城连绵的屋瓦上纵跃如飞。

　　他的身法极快，却稳得惊人，每次落地都轻如鸿毛，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夜风在耳边呼啸，吹起他墨色的发丝和披风的边缘。

　　慕雪薇伏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能清晰感觉到他肌肤下血液流动的脉动，和随着纵跃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

　　她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在飞奔，她在他的背上，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霞光在身后渐渐沉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