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怜月眸色深了深,那一片沉静的寒潭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他迅速判断着她的状态,呼吸已停,脉搏微弱几近于无,体温低得吓人,体内气息混乱不堪,更有数种阴寒毒素在失去压制后开始反噬。
必须先保住这口气。
没有过多犹豫。
唐怜月搂紧她腰身的手臂稳固如铁,另一只手抬起,指节分明、修长而稳定的手指,轻轻托住了她冰凉的下颌,微微一抬,让她苍白的唇瓣自然开启一道缝隙。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触感,首先是冰凉柔软的。
她的唇瓣因失温而带着河水的冷意,异常柔软,像浸了冷水的、最细腻的花瓣。
属于女子的、极淡的、混合了血腥与某种清苦药草的气息,涌入他的鼻腔。
唐怜月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或旖旎,冷静得近乎一种严谨的操作。
他覆上那冰冷的柔软,双唇严密地贴合,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他渡过去一口气。
温热、湿润、带着他内息精心调和过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是救命的渡气,是生与死之间最直接的桥梁。
他的气息平稳而绵长,有力地撬开她冰冷的齿关,探入,将那一口维系生机的“气”,稳稳地送入她近乎停滞的肺腑。
“嗯……”
昏迷中的慕雪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呓语。
就在那口温热气息涌入的瞬间。
仿佛干涸濒死的土地,骤然被注入一缕温热的清泉。
她那片冰冷黑暗、正在沉沦的意识深渊,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滚烫的触感,狠狠灼了一下!
那是什么?
混沌中,一点微光炸开。
温暖……
不是无常虚幻的暖,是真实的、鲜活的、带着某种清冽而陌生气息的滚烫的暖流,从唇齿交接处,蛮横地涌入,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她冰冷僵硬的胸腔一阵痉挛般的刺痛。
随即,是复苏的、贪婪的渴求。
更多的……
还要……
她的身体,在完全失去意识主导的情况下,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那冰凉柔软的唇瓣,在被紧紧贴合、被温热气息灌入的初始僵硬后,竟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像冻僵的蝶翼,在春风拂过时,极其轻微地颤抖。
然后,是无意识的、细微的吮吸。
很轻,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
仿佛沉睡的植根,本能地追寻水源;又像濒死的鱼儿,在接触到活水时,鳃部自动的开合。
她在汲取。
汲取这突如其来的、救命的温暖和气息。
尽管她的意识依旧沉浸在黑暗的深水,但她的身体,她的求生本能,已然认出了生机,并做出了笨拙而诚实的回应。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瞬。
唐怜月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冰冷唇瓣细微的颤抖。
那几乎难以捕捉的、孩童吮吸般的微弱力道。
她在求生。
这个认知,让他渡气的动作,在绝对的冷静专业之中,似乎微妙地顿了一下,气息的输送,有了一刹那极其轻柔的调整,仿佛下意识地,去迎合那笨拙的汲取。
但这停顿和调整短暂得几乎不存在。
他立刻重新专注于当下的危机,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颈,让她的头保持后仰,气道畅通,搂着她腰身的手臂用力,双腿在水中沉稳而有力地蹬动,带动着两人纠缠的身影,开始向着上方那片有破碎月光摇曳的水面,浮升。
渡气并未停止。
他保持着唇瓣的贴合,气息绵长而稳定地输送,维持着她肺里那一点微弱的生机火苗。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在墨绿色的河水中缓缓上浮。
他的黑衣与她的白蓝衣裙在水中散开、交缠,发丝如同水草般飘摇缠绕。
上升的过程,仿佛被拉长。
寂静的水下世界里,只有水流划过耳际的闷响,和自己胸腔中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
她的身体依旧冰凉柔软,倚靠着他,随着他的力道上升。
每一次渡气,她苍白的唇瓣都会在他唇下轻微地颤动,那细微的、本能的回应,并未停止,反而在持续的温暖气息滋养下,变得稍稍明显了一点点。
仿佛沉睡的冰雪,在暖流持续的浸润下,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终于——
“哗啦!”
水花破开的声音,打破了河面的寂静。
两颗脑袋,几乎同时探出水面。
月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瞬间照亮了彼此湿透的、滴着水的脸庞,照亮了交缠紧贴的身体,照亮了两人之间,那依旧紧密贴合、未曾分离的唇。
新鲜的、微凉的夜空气,猛地涌入鼻腔!
慕雪薇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急促抽气,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咳——!”
她咳出好几口冰冷的河水,肺叶火烧火燎地疼,但空气,实实在在的空气,重新灌满了胸腔,驱赶着濒死的窒息感。
意识,从最深最黑的渊底,被猛地拽回了一丝边缘。
像沉船被打捞上岸,脱离了那致命的压力与黑暗,但灵魂还飘在水面之上,懵懂、混乱、无法思考。
她睁开了眼。
浅灰色的瞳孔,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涣散、失焦,映着头顶那轮异常明亮的满月,和月光下……一张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
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的脸颊。
他的眼睛好深,像夜,正看着她,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她茫然的脸。
唇上……
那温热、柔软、紧密的触感……依然存在。
甚至,因为他渡气的动作并未因浮出水面而立刻停止,那温热的暖流,还在持续地、轻柔地注入她的唇间。
“唔……”
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眉头因肺部的呛痛和唇上持续的、陌生而强烈的触感而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
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最原始的感官在疯狂运作。
冷。夜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刺骨的冷。
痛。全身伤口都在叫嚣。
还有……唇上那滚烫的、柔软的、不断送来温热气息的……
她的目光,终于迟钝地,聚焦在眼前这双深潭般的眼眸上。
四目相对。
他在看着她,眼神依旧冷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在月下一闪而逝。
然后,慕雪薇感觉到,那紧贴着她的、温热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离开。
是仿佛确认她是否恢复自主呼吸般,一个细微的调整,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柔的摩挲。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
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她混乱脆弱的神经末梢。
“啊……”
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惊呼,从她依旧被堵着的唇间逸出。
随即,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喻的战栗,从被他紧密贴合、温柔摩挲的唇瓣,倏然窜遍全身!
那不是冷,也不是痛。
是某种……陌生的、汹涌的、让她头皮发麻、心脏骤缩的酥麻与悸动。
她的身体,先于她复苏的意识,再次做出了反应。
那双原本因脱力而虚软垂在身侧的手臂,不知何时,已无意识地、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身。
隔着湿透的、紧贴身体的玄黑衣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腰腹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湿冷的布料,一下,一下,擂在她紧贴的胸膛。
而这个拥抱的姿势,让她更加贴近他,也让那持续不断的、唇齿间的温热纠缠,变得更加密不可分。
唐怜月的身体,似乎因为她突然收紧的环抱,而有了一刹那极其短暂的僵硬。
但他渡气的动作,却没有停。
甚至,在察觉到她终于开始有了自主却依旧微弱的呼吸,而自己的渡气对她而言已从救命变成了某种过度的辅助时,他也没有立刻撤离。
他的唇,依旧贴合着她的。
气息的输送变得极其轻柔、缓慢,更像一种似有若无的抚慰与确认。
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中央。
浑身湿透的两人紧紧相拥。她白蓝色的衣裙与他玄黑色的衣袍在水中漾开,湿发交缠。
他一手稳着她的后颈,一手环紧她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而她,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身,像是溺水者抱住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某种更深入、更无意识的依赖与索求。
他们的唇,未曾分离。
气息交融,温热与冰冷辗转。水珠不断从发梢、从睫毛、从紧贴的肌肤间滚落,滴入河中,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这个吻,在月光下,在漂浮的河水中,持续了不知多久。
时间仿佛被河水浸透,变得粘稠而缓慢。
慕雪薇的咳嗽早已平息,呼吸渐渐从急促微弱变得稍显平稳,尽管依旧带着受伤后的虚浮。
冰冷的身体,在他滚烫怀抱和持续渡来的温热气息中,一点点找回温度,也找回越来越多的、让她心慌意乱的知觉。
唇上的触感,越来越清晰。
他唇瓣的温热、柔软,那似有若无的、安抚般的摩挲,还有那清冽干净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她无法分辨的草药冷香,无孔不入地侵占了她的所有感官。
脑子依旧晕眩,混乱,无法思考“他是谁”、“为什么”、“怎么回事”。
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感受:
暖。
安全。
还有……这唇齿间陌生而汹涌的、让她战栗又沉迷的悸动。
她的睫毛颤抖得厉害,沾着水珠,在月光下像濒死的蝶。
浅灰色的眼眸半睁着,里面水雾迷蒙,倒映着月光和他深沉的眉眼,写满了懵懂的、脆弱的、不自知的沉溺。
甚至,在他某一次极轻柔的唇瓣摩挲时,她环在他腰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他湿冷的衣料。
然后,像是被这细微的力道所鼓励,或是被怀中这具身体不自知的、全然依赖的贴近所牵引——
唐怜月那始终冷静自持的、渡气主导的唇,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明确的、偏离救助范畴的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调整了一个角度。
原本严丝合缝、以输送气息为主的贴合,变成了一个更深入、更贴合、也更能清晰感知彼此唇形与温度的……真正的亲吻姿态。
他的下唇,轻轻含吮了一下她冰冷柔软的上唇瓣。
一个带着鲜明温热力度和清晰占有意味的、短暂的含吮。
“嗯……!”
慕雪薇浑身剧烈一颤,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被闷在他唇间的惊喘。
浅灰色的眼眸倏然睁大,里面迷蒙的水雾被震散了一瞬,露出底下纯粹的、被这突如其来、远超“渡气”范畴的亲密举动所惊到的茫然与无措。
他……他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却清晰的涟漪。
然而,没等她这微弱的意识做出任何反应——
唐怜月已经结束了那个短暂的、却足以颠覆一切的含吮。
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
分离的瞬间,带起一丝冰凉的湿意,和一声几不可闻的、暧昧的轻响。
新鲜冰凉的夜空气,瞬间涌入两人之间那微小却骤然显得空荡的缝隙。
慕雪薇呆呆地仰着脸,看着他。
唇上那滚烫的触感和残留的、被他含吮过的微妙酥麻,依旧鲜明地烙印在那里,甚至比贴合时更让她心神剧震。
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到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似乎也比之前稍沉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湿冷的脸颊。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依旧看着她,里面的冷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动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复杂难辨的暗流。
那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微微红肿、泛着水光、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滚烫灼人。
慕雪薇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刚刚找回一丝清明的脑子又“轰”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后知后觉地、无法控制地烧了起来。
幸好是夜晚,幸好她脸色本就苍白,幸好有湿发遮掩。
可她自己知道,那热度,几乎要烫伤自己。
她慌乱地垂下眼帘,长睫颤抖如风中残蕊,再也不敢与他对视。
环在他腰后的手,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了力道,却又不敢真的抽回,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指尖僵硬。
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河面的声音,远处依稀的虫鸣,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交织在一起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唐怜月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让她漂浮在水面,靠在自己怀中。
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支撑着她虚软的身体。
目光从她羞窘慌乱的脸,移到她左肩仍在渗血的伤口,又移到她苍白脆弱的脖颈,最终,重新落回她被河水浸透、更显单薄的身躯。
片刻后,他低沉微哑、带着水汽浸润后独特磁性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平静地响起在她耳边,吐出三个字:
“能呼吸了?”
慕雪薇浑身一僵,浅灰色的眸子倏地抬起,撞进他深沉的视线里。
月华如水,淌过两人湿透交缠的身影,在墨绿色的河面,拖出一道漫长而晃动的、银色的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