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9枯萎的玫瑰花

火是深夜来的。

卡尔被浓烟呛醒时，窗帘已经烧成了一片翻卷的金红色。他猛地坐起来，喉咙里涌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火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门缝底下有黑烟源源不断地涌进来，热浪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他赤脚跳下床，拉开门的一瞬间，热浪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已经是一片火海，木质的扶手噼啪爆裂，火星四溅。浓烟滚滚地灌过来，呛得他睁不开眼。

"约瑟夫！"他嘶声喊。

声音被火焰吞噬了。

他拼了命地朝走廊另一头跑去，脚下是滚烫的地板，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火焰舔舐着墙壁上的挂画，那些克劳德小时候的画，约瑟夫画的那些肖像，一幅接一幅地卷曲、发黑、化作飞灰。

他撞开约瑟夫房间的门时，约瑟夫正被一根燃烧的横梁拦在窗边。银发散乱了，脸上有一道被飞溅的火星烫出的红痕，衬衫被烧出了几个洞。他正试图用一把椅子把横梁推开，见到卡尔冲进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猛地一缩。

"你怎么来了！快出去！"约瑟夫的声音沙哑而急迫。

卡尔没有说话。他冲上去，两个人一起用力，将那根横梁从窗边推开。火焰在他们身后疯狂地舔舐着门框，整个房间都在烧，天花板上的漆皮一片片脱落，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火球。

"窗户打不开。"约瑟夫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平静，像是已经试过了所有办法，又像是此刻反倒不急了。他指了指那扇窗——木框被烧得变了形，死死卡在墙缝里，推不动，拉不开。玻璃倒是碎的，但外面是二楼，楼下已经被火海淹没，跳下去和留在上面，只是两种不同的死法。

卡尔看着那扇窗，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

他转过头来看向约瑟夫。火光里，约瑟夫的脸上沾着灰，银发凌乱，衬衫被烧得残破不堪。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火烧了却不肯倒下的树。他也在看着卡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卡尔此时的模样。

"对不起。"约瑟夫轻声说，"是我连累你。那些信，那些人……他们想烧死的是我。"

卡尔摇摇头。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漫天的火星和浓烟里，伸出手轻轻握住约瑟夫的手。

那双手很烫，被热气灼得微微发红，但握着他的力道依旧那样稳。

"如果不是他们，"卡尔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也会在这里。"

约瑟夫望着他。

"那个雨夜，如果你没把我拉上马车，"卡尔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大概早就死在哪条阴沟里了。是你给了我一个家。克劳德给了我一个家。"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烧毁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所以就算要死，"他说，"我也想死在你旁边。"

约瑟夫的眼眶红了。他松开卡尔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脸上的灰。火光里，他低头吻住卡尔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烫，带着烟尘和泪水的咸涩。他们在火里接吻，四周是崩塌的声响、爆裂的木材、呼啸的热风，但他们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彼此的温度，只有唇齿间那个轻柔的、告别的、却没有任何遗憾的触碰。

然后约瑟夫松开他，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一起贴着那扇打不开的窗，背靠着渐渐滚烫的墙壁，坐在残破的地板上。火焰从门口涌进来，一寸一寸地吞噬着这个房间，吞噬着他们脚边的地毯、他们身旁的床柱、他们头顶的天花板。

卡尔把头靠在约瑟夫的肩窝里，感觉到那双手臂紧紧环着他，把最后一点安全的空间留给了他。

"我怕疼。"卡尔轻声说。

约瑟夫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发顶。"我抱着你。"

火舌舔上来的时候，卡尔感觉到约瑟夫的手抚过他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他入睡。

"我怕火。"卡尔又说。

"我挡着。"约瑟夫的手环得更紧了些，他侧过身，用自己的背朝着那扑来的火焰。脊背被灼伤的瞬间，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开。

卡尔抬起头。火光里，约瑟夫的脸上全是汗和灰，银发被热浪卷起又落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此刻盛满了温柔——那种不属于约瑟夫·德拉索恩斯的、鲜少示人的、却独独为他保留的温柔。

"你还怕什么？"约瑟夫轻声问，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卡尔望着他，望着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望着那双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怕一个人。"他说。

约瑟夫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在火光里一闪而过，却比任何时候都真。

"那不怕了，"他把额头抵住卡尔的额头，"我在呢。"

火焰终于吞没了最后一块完整的墙。热浪席卷而来，天花板轰然垮塌。在那最后的一秒里，卡尔感觉到约瑟夫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护在身下，后背被砸落的碎屑淹没。

而他的脸贴着约瑟夫的胸膛，听着那颗心脏在耳边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摸到衣襟内侧那枚含苞待放的银玫瑰胸针，还有约瑟夫胸前那枚盛开的。两枚胸针隔着衣料轻轻碰在一起，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听见约瑟夫在火声中对他说的最后的话——

"下辈子，还来找我。"

卡尔弯起嘴角。

"好。"

他闭上眼睛，在那片吞没一切的、炽烈的光芒里，感觉到那只始终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刻都未曾松开。

火势被扑灭时，天已经亮了。

废墟还冒着青烟，焦黑的残骸里什么也辨认不出。人们在清理现场时，在二楼最东边那个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两具紧紧相拥的遗骸。

银质的玫瑰胸针在灰烬中完好无损，一枚盛开的，一枚含苞的，紧紧挨在一起，被黑色的炭灰衬得发亮，像是废墟里开出的最后两朵花。

有人想把它们分开，却发现胸针别在衣料上的那枚别针，已经连在了一起——像是被人在最后一刻握过，捏过，让它们再也分不开了。

后来有人把那两枚胸针收起来，葬在了克劳德墓旁的新坟里。三座墓碑并排立着，风吹过时，有花瓣落在上面。

一枚盛开的玫瑰，一枚含苞的玫瑰，一枚三朵并蒂的玫瑰。

——第二章完（其实就是作者想去推主线了SOS，这边解释一下文章大标题，枯萎的玫瑰原本想指代一下摄殓小情侣在这里的结局，这个结局并不是原第五人格故事线的结局，只是作者突发奇想，不过为了后续铺垫，就是开头卡尔不认识约瑟夫的，失忆的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