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8嫉妒者的报复

那是一切的开始。

那天卡尔如常去镇上采买颜料，银器店的老店主见到他便笑了，说新打的戒指可还合适。卡尔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银圈，嘴角弯了弯，还没来得及答话，店门口忽然涌进来几个人。

是镇上那些贵妇人，平日在茶会里用羽扇掩着嘴说话的那种。她们的目光落在卡尔手指上，又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卡尔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他付了钱，拿了颜料便走。身后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隔着门板追出来，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就是他？那位……入殓师？""听说是德拉索恩斯家的，住进去快一年了。""啧啧，那枚戒指你看见了吗？""克劳德先生才走多久……""有人亲眼看见他们抱在一起，在花园里，可亲密了……"

卡尔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上，约瑟夫在画室里等他吃饭，见他回来晚了，随口问了一句。卡尔摇摇头说没事，把颜料放在桌上，转身去洗手。约瑟夫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看见了卡尔攥紧的拳头。看见了那微微发白的指节。

但他没有追问。他学会了等卡尔愿意说的时候再听。

然而流言蜚语没有给他们等待的时间。

三天后，德拉索恩斯家收到了第一封匿名信。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内容却写得字字清晰。说德拉索恩斯家的长子被一个低贱的入殓师迷惑，背德乱伦、玷污门楣；说克劳德先生死得蹊跷，说不定就是这两个人合谋害死的，好霸占家产；说花园里那些不堪入目的亲密，早已被多少人看在眼里。

约瑟夫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神色如常地出来和卡尔一起用晚餐。

第二天，第二封信来了。第三天，第三封。到了第五天，已经有仆人在私下议论，说镇上都在传这件事，茶会里、酒馆里、甚至教堂门口都有人在说。那些曾经彬彬有礼的邻居开始回避他们的目光。有人在街上遇见卡尔，会侧身绕道走。有人看见约瑟夫走进银器店，店主的表情多了几分微妙。

卡尔走在镇上的石板路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带着窥探、厌恶、猎奇的黏腻。他没有躲。他依旧垂着眼，安安静静地走过那些目光，去买颜料，去取克劳德生前订的那批画框，去面包店买那袋刚出炉的杏仁饼干——只是动作比以前更快了些，脚步比以前更紧了些。

他以为自己撑得住。

他习惯了被议论。入殓师的身份早就让他习惯了世人避之不及的目光，习惯了那些压低的窃窃私语。他能扛。他扛过父母的离世，扛过克劳德的离去，扛过约瑟夫那段灰暗的日子。这点流言算什么？

可他忘了，这一次被议论的不止是他。

那天傍晚，约瑟夫出门去见一位家族的老朋友。那是克劳德生前唯一还保持往来的长辈，住在镇子另一头的庄园里。约瑟夫想从那里拿回一些克劳德寄放在那儿的遗物。

卡尔在宅子里等着，把晚餐热了一遍又一遍，等到月亮爬上树梢，约瑟夫才回来。

他推开门时脸色很平静，但卡尔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是克劳德的东西，但匣子边缘磕坏了一角。

"路上摔了。"约瑟夫平静地说，声音却紧得像绷到极致的弦。

卡尔走过去，接过木匣子。他低头检查破损处时，发现匣子侧面沾着几道灰痕——那不是摔的痕迹，是被人用力砸过之后留下的。

他的手指顿住了。

"约瑟夫。"他抬起头。

约瑟夫站在门廊下，月光照着他银色的长发，照着他依旧平静的面容。但卡尔看见他眼眶周围微微泛红，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在回程的路上翻涌过，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们说什么了？"卡尔问。2

约瑟夫没有回答。

卡尔攥着木匣子的手慢慢收紧。

"告诉我。"

约瑟夫垂着眼，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安静而冰冷。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们说，克劳德是报应。"

那一瞬间，卡尔胸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匿名信，想起镇上那些目光，想起今天路过茶会时听见的那些只言片语。他以为那些议论最多是说他们"伤风败俗""有辱门楣"——他没有想到，他们会把克劳德扯进来。

克劳德已经不在了。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墓园里，永远闭着那双碧绿的眼睛。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了病，只是没熬过那个冬天。

而现在，有人用他的死来攻击约瑟夫。

卡尔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看着约瑟夫——看着他站在月光下，银发散乱，眼眶发红，却依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是怕自己一垮，连带着卡尔也会站不住。

卡尔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约瑟夫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绷了整天的弦终于断了。他把额头抵在卡尔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而破碎，却没有发出哭声。他只是把脸埋在那里，像要把所有那些恶毒的话都埋在卡尔温热的衣料里。

卡尔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月光慢慢西移，夜风变得更凉了些。约瑟夫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他从卡尔怀里直起身，眼睛还是红的，却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我没事。"他说。

卡尔望着他。望着那双刚刚哭过却还在努力微笑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咬着牙说"我没事"，然后在黑暗的角落里一个人缩着。

他伸手捧住约瑟夫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残留的湿痕。

"你可以有事的。"卡尔轻声说，学着当年约瑟夫对他说话的语气，"在我面前，不用没事。"

约瑟夫望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他把手覆在卡尔的手背上，轻轻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一夜，他们没有睡。

他们把那些匿名信一封一封拆开来看，看完便扔进壁炉里烧掉。卡尔看着火光把那些恶毒的字句吞没，一条一条，像烧掉某些会咬人的蛇。

约瑟夫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约瑟夫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他们怕我们真的过得好。"

卡尔侧过脸看他。火光在约瑟夫脸上跳跃，映出明灭不定的光影。

"那就过给他们看。"卡尔说。

约瑟夫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那个笑容依然很浅，却比那些恶毒的字句要坚固得多。

"好。"他握住卡尔的手，收紧，"过给他们看。"

壁炉里的火光噼啪作响，将最后一封信纸烧成了灰烬。灰烬轻飘飘地扬起，又缓缓落进炉膛深处。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