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校园,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和离别的淡淡忧伤。
梧桐树比四年前更加茂盛,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柏油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林薇穿着学士服,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
四年前,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这里,顾言在树下等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对大学充满憧憬的新生,他还是那个沉默但可靠的青梅竹马。
四年后,她即将离开这里,而他依然在她身边——只是身份从“青梅竹马”变成了“未婚夫”。
是的,未婚夫。这个称呼让林薇的脸微微发烫。虽然还没有正式的求婚仪式,但两家人已经心照不宣地开始筹备婚礼。顾妈妈甚至悄悄问过她喜欢中式还是西式,林妈妈则在研究请柬的样式。
“发什么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薇转身,看见顾言也穿着学士服走来——黑色的学士袍衬得他更加清俊挺拔,手里拿着两束花,一束是给她的,一束大概是别人送的。
“给你。”他把那束向日葵递给她,“赵晨他们送的,说祝我们前程似锦。”
林薇接过,花香扑鼻:“你呢?这束是?”
“实验室的学弟学妹送的。”顾言看了看手里的百合,“等会儿拍合照用。”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校园里到处都是拍照的学生。有独自在标志性建筑前留影的,有和室友抱在一起哭的,有和恋人牵手漫步的,每个人都想用最后的时间,留下关于这座校园的记忆。
“顾言,林薇!”苏晴的声音传来。
两人转头,看见苏晴和赵晨跑过来。苏晴也穿着学士服,赵晨则是一身正装——他已经签了北京的工作,今天特意回来参加毕业典礼。
“来来来,合照!”赵晨掏出手机,“毕业情侣档,必须多拍几张!”
四个人在梧桐树下站好。赵晨找了路过的一个学妹帮忙拍照,自己则站回顾言身边,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一、二、三——”
咔嚓。
照片里,顾言和林薇站在中间,手牵着手,苏晴挽着林薇的胳膊,赵晨搭着顾言的肩。四个人都笑着,阳光很好,梧桐树很绿,青春定格在这一刻。
拍完照,赵晨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感慨:“时间真快啊。感觉昨天还是大一迎新,今天就毕业了。”
“是啊,”苏晴也说,“还记得大一刚开学,薇薇还在担心和顾言不在一个学校怎么办。结果你们不仅在一个学校,还从青梅竹马升级成情侣,现在马上要结婚了。”
林薇脸红了:“还没那么快……”
“差不多了,”赵晨笑,“我听我妈说,你妈和我妈已经开始讨论婚宴菜单了。”
顾言轻咳一声:“说正事。你们俩之后什么打算?”
苏晴要去上海读研,赵晨留在北京工作。四个人即将去往三个不同的城市。
“以后聚一次不容易了。”苏晴有些伤感。
“可以视频,”顾言说得很实际,“而且假期可以约着一起旅行。”
“对!”林薇点头,“我们可以定个约定,每年至少聚一次。”
“好主意。”赵晨掏出手机,“来来来,拉个群,就叫‘青春不散场’。”
建好群,四个人又拍了几张合照。然后苏晴被室友叫走,赵晨也要去和实验室的同学告别。梧桐树下,又只剩下顾言和林薇。
“走走?”顾言问。
“嗯。”林薇点头。
他们牵着手,像过去的四年一样,在校园里慢慢地走。走过中心广场——大一时他们在这里参加社团招新,顾言被计算机社拉走,林薇加入了美术社。
走过图书馆——无数个日夜,他们在这里自习,她画画,他写代码。有时候她会睡着,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走过食堂——她总是挑食,他总是把她不吃的菜夹到自己碗里。她胃疼时,他会跑去买热粥,一勺一勺喂她。
走过美术楼——她的画室在四楼,他的实验室在三楼。她常常画到忘记时间,他会结束实验后上来找她,背着她下楼。
走过操场——大二体育课她崴脚,他背她去医务室。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
最后,他们回到梧桐树下。
四年前开始的地方,四年后结束的地方。
“顾言,”林薇轻声说,“你还记得开学第一天吗?”
“记得。”顾言点头,“你拖着那么大的行李箱,跑过来时头发都乱了。”
“你还说‘你车晚点了二十五分钟’。”林薇笑。
“然后周婷来告白,你跳出来说‘我是他家属’。”顾言也笑。
林薇脸红了:“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那么生气……现在懂了。”
她靠在他肩上:
“原来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喜欢你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顾言轻轻环住她:“我知道。”
“你知道?”
“嗯。”顾言说,“你每次吃醋的时候,眼睛会瞪大,手指会绞在一起。那天你就是那样。”
林薇抬起头:“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顾言看着她,“我想等你发现。想等你亲口告诉我。”
“我等了四年,”林薇小声说,“才等到。”
“不长。”顾言摇头,“我们有一辈子。”
一辈子。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确定。
远处传来欢呼声,是毕业生们在抛学士帽。黑色的帽子在空中划出弧线,像告别,也像新的开始。
“顾言,”林薇忽然说,“我们的蓝图……进行到哪一步了?”
顾言想了想:“短期目标基本完成。确定了去杭州,你考上了国美的研究生,我拿到了杭州一家公司的offer。房租已经付了定金,下个月搬家。”
“中期规划呢?”
“刚开始。”顾言说,“第一年,适应新城市,稳定工作和学业。第二年……”
“第三年结婚?”林薇小声接话。
顾言笑了:“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林薇认真地说,“但不是因为别人催,是因为……我想和你有一个家。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顾言的心像被什么填满了。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好。那第三年,我们结婚。”
“说好了?”
“说好了。”顾言伸出小拇指。
林薇笑着勾住他的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顾言没有松开,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林薇的心跳停了半拍。
盒子打开,不是戒指——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枚小小的、梧桐叶形状的吊坠。
“毕业礼物。”顾言说,“不是求婚,求婚我会更正式。只是想告诉你——”
他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
“无论我们走到哪里,这棵梧桐树,这个校园,这四年,都会在这里。”
他指了指她的心口:
“还有这里。”
林薇摸着那个梧桐叶吊坠,眼泪掉下来:“顾言,你总是这样……让人哭。”
“只让你哭。”顾言擦掉她的眼泪。
“还有,”他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也是给你的。”
林薇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车票——北京南到杭州东,日期是七月十五日。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他们在杭州租的房子周边。
“我提前去看了,”顾言指着地图,“这里离你学校三站地铁,离我公司四站。楼下有超市,有菜市场,有公园。最重要的是——”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这里有个画材店,老板说可以订制颜料。还有这里,咖啡馆,老板是美院毕业的,说欢迎你去画画。”
林薇看着那张细致的地图,看着那些用心标记的地点,眼泪流得更凶了。
“顾言,”她哽咽,“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上个月。”顾言说,“去杭州面试的时候,顺便都看了。”
“你面试不是只有两天吗?”
“嗯,所以只睡了四小时。”顾言说得轻描淡写,“但值得。”
林薇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顾言,你这样……我该怎么回报你……”
“不用回报。”顾言轻轻拍她的背,“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回报。”
夕阳西下,梧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校园广播开始放送离别歌曲,是那首经典的《凤凰花开的路口》。
“顾言,”林薇小声说,“我们要不要……最后去一次画室?”
“好。”
美术楼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林薇的画室还保持着原样——画架上还有未完成的画,墙上贴满了她的作品,角落堆着颜料和画笔。
她走到窗前,看着熟悉的风景:“在这里……我画了第一张你的肖像。”
“在这里,”顾言走到她身后,“我告白了。”
“在这里,”林薇转身看他,“我第一次吻你。”
顾言笑了:“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事,”林薇认真地说,“我都记得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画框,递给顾言:“毕业礼物,给你的。”
画框里是一幅小画——梧桐树下,两个穿着学士服的人牵着手,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画的右下角,是她的签名,和一行小字:「不是终点,是序章。」
顾言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会把它挂在杭州的书房里。”
“挂在你的电脑旁边?”林薇问。
“嗯。”顾言点头,“这样我写代码时,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们又在画室待了一会儿,收拾最后的东西。林薇把画笔一支支洗干净,把颜料盖好,把画作小心地收进画筒。顾言帮她搬东西,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其实确实做过很多次——四年来,每次她画到深夜,都是他来接她,帮她收拾,送她回宿舍。
只是这次,不是送她回宿舍。
是送她去他们的新家。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他们抱着最后的东西走出美术楼。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像在说:再见,再见。
走到楼下,林薇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黑着,但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在灯下画画的自己,和那个安静陪伴的顾言。
“走吧。”顾言牵起她的手。
“嗯。”
他们走出校门时,校门口还有很多学生在拍照、告别、拥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大声喊着“常联系”。
顾言叫了车,把东西放好。上车前,林薇最后看了一眼校门。
A大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像这四年的青春,明亮,温暖,永不褪色。
车子启动,校园渐渐远去。林薇靠在顾言肩上,小声说:“顾言,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林薇老实说,“怕我做不好,怕我们……会吵架,会有矛盾。”
“会吵架,”顾言承认,“会有矛盾。但我们也说好了,吵架不过夜,矛盾一起解决。”
他握紧她的手:
“而且林薇,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我会陪着你,适应新城市,开始新生活。就像过去的十九年一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林薇的鼻子酸了:“顾言,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可靠……”
“因为,”顾言看着她,“你是林薇。是我要用一辈子去保护的人。”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北京到杭州,一千二百公里,新的生活在等待。
但林薇不害怕了。
因为她有顾言。
有他们的蓝图。
有那本签了名、按了手印的笔记本。
有梧桐叶项链,有那幅“不是终点”的画。
有过去十九年的回忆,和未来无数年的承诺。
她靠在顾言肩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六岁初遇,十岁一起上学,十六岁毕业典礼,十九岁告白,二十岁生日,二十一岁分离,二十二岁重聚,二十三岁毕业……
一幕幕,一帧帧,都是他。
而未来,还会有更多。
在杭州的小家里,在他们规划的生活里,在每一个平凡又珍贵的日常里。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驶向南方,驶向夏天,驶向他们共同的未来。
而那个未来,就像顾言说的——
不是终点。
是序章。
他们故事的,
全新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