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青砖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条条挣扎的细蛇。碎瓷片还散在原地,药渍干了大半,边缘裂开细纹,像干涸的河床。钟离靠墙坐着,头微微偏侧,呼吸浅而匀,仿佛睡着了。可他没睡。金瞳睁着,映着屋顶横梁的暗影,像是在数那上面有多少道裂痕。
达达利亚没动。他蹲在几步外,手里攥着那块水晶碎片,指节发白,边缘割进掌心,血顺着虎口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灰白的地砖上,洇开成深色小点。
他盯着那滴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至冬的雪地里摔破膝盖,血刚冒出来就被冻成了红冰。教官走过来说:“疼就哭出来,但别让敌人看见。”\
后来他再也没哭过——直到昨夜,抱着钟离,眼泪砸在地上,像打摆子似的抖。
水晶碎片突然亮了。
幽蓝的光从内部浮起,画面自动回放:\
房梁角落,视角俯视。他正把披风轻轻搭在钟离肩上,指尖碰了下他的颈侧,低声问:“冷吗?”钟离没答,只是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金箔。
下一帧:昨夜,他挥刀,钟离召枪。血溅出来时,他跪着去抱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不是想伤你……”
再下一帧:黑影跃下屋檐,袖口翻起,半枚徽记露出来——冰晶环绕沙漏,愚人众的标志,他认得,刻在每个执行官的勋章背面。
达达利亚猛地合掌,水晶碎片被死死夹在掌心,血从指缝渗出,烫得惊人。
“原来你们连这个都录。”他低声道,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我给他盖衣服,也值得拍?我哭,也值得存档?”
他缓缓抬头,看向钟离。
钟离已经醒了,正看着他,眼神沉静,却藏不住一丝疲惫。
“谁给你的?”达达利亚问,嗓音干涩。
“什么?”
“那张纸符。”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却像踩在人心上,“‘小心枕边人’——是提醒我防你,还是提醒你防我?”
钟离没躲。他抬手,轻轻按了下左臂的伤口,动作缓慢,像在确认疼痛是否真实。
“我不知道来源。”他说。
“可你知道有人在看。”达达利亚停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给你熬粥那天?还是更早?你早就知道他们盯上了这个孩子,对不对?”
钟离闭了眼。
这一瞬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锋利。
达达利亚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好啊。”他喃喃,“好啊。我是愚人众的人,所以你信不过我。可他们要的是你肚子里的东西,是你!不是我!你怕我背叛你,可你不怕他们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我怕。”钟离睁开眼,金瞳直视他,“我怕你为了护我,死在他们刀下。”
空气一滞。
达达利亚愣住。
“所以你是信我的?”他声音轻了,“可你宁可一个人扛?宁可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怀疑你,也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钟离反问,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痛意,“冲去至冬总部,杀光所有人?还是把自己绑上炸药,跟他们同归于尽?”
达达利亚没答。
他知道,钟离说得对。
他真的会。
他可以不要命,只要钟离和孩子活着。
“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他咬牙,“我是孩子的父亲,不是你用来挡刀的盾牌。”
钟离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吃力,右手始终护着腹部。他比达达利亚矮了半头,可站直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不肯弯折的岩碑。
“你知不知道,”他轻声说,“胎儿第一次有意识波动,是在你被幻象困住的时候。它感受到了你的恐惧,也感受到了你的愤怒。它在哭——用元素流的方式。”
达达利亚心头一震。
“它听见了你的刀声。”钟离继续说,“每一次你拔刃,每一次你怒吼,它都在颤抖。它认得你——哪怕你怀疑自己。”
达达利亚后退一步,像被推了一把。
他想起昨夜,胎动释放的那股力量——不带攻击性,却带着哀求,一下一下,撞在他心口。
“所以……它怕我?”他声音发颤。
“它怕失去你。”钟离说,“就像我怕失去你一样。”
这句话落下,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烛火跳了跳,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像一对纠缠的树根。
达达利亚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忽然觉得恶心。他昨晚差点杀了钟离。为了一个幻觉,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害怕,他举刀砍向孩子的父亲。
他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钟离看着他,终于抬起手,想碰他一下。指尖刚触到他下巴,达达利亚猛地偏头,躲开了。
“别。”他哑声说,“你现在碰我,我会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钟离的手停在半空,没收回,也没强求。
良久,达达利亚才抬起头,眼神红得吓人。
“我要去不卜庐。”他说,“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的。”
钟离点头。
“我跟你去。”
“不。”达达利亚摇头,“你留下。你得休息。这孩子……经不起再折腾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重,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钟离站在原地,没拦他。只是在达达利亚拉开门的瞬间,轻声说:“若你真是叛徒,我不会让你活到今天。”
达达利亚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像是在赶蚊子,又像是在抹掉什么。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钟离一人。他慢慢坐下,右手覆上腹部,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下的弧度。
“他回来了。”他低语,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别怕。”
清晨的璃月港,雾还没散。
街角早点摊蒸腾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混着海风飘出老远。两个渔妇蹲在石阶上择菜,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岩王帝君那胎,是魔神种的?”
“放屁!明明是执行官搞出来的!你想啊,一个男的能怀孕?肯定是用了邪术!”
“可人家白术都说坐实了,还能有假?”
“那也不能让他留在璃月啊!万一哪天孩子醒了,一口岩枪捅穿港口怎么办?”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掠过屋檐,落地无声。
达达利亚穿过人群,面无表情。那些话,他全听到了。但他没停,也没发作。他只是把手插进兜里,攥紧那块水晶碎片,一路走向不卜庐。
不卜庐内,帘幕低垂,药香浓郁。
白术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未干。他刚写下一行字:
【对象A(达达利亚)肾上腺素峰值较前日上升210%,攻击倾向与保护冲动并存。\
对象B(钟离)胎息波动频率与A情绪曲线高度同步,证实父体情感投射机制存在。\
备注:B计划“离间”已触发信任裂痕,但裂痕方向偏离预期——非相互猜忌,而是共同对外。】
门被推开。
白术抬眼,看见达达利亚,眉头都没皱一下。
“来了。”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安胎药在炉上温着,加了宁神藤,缓解胎心躁动。”
达达利亚没接话。他走到案前,把水晶碎片放在桌上,正对着白术。
“你知道他们在监视。”他说。
白术看着碎片,轻轻点头:“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带他来诊脉。”白术抬眼,蛇瞳平静无波,“愚人众在璃月有眼线,不卜庐也不例外。他们想要数据——神明孕育的过程,胚胎的元素构成,情绪波动对神格的影响。这些,都是至冬梦寐以求的情报。”
达达利亚冷笑:“所以你就让他们录?”
“我阻止不了。”白术淡淡道,“我能做的,是确保记录的内容,不会直接威胁到他们性命。比如,删掉某些过于私密的画面,调整监控角度,让胎儿的能量读数模糊化。”
达达利亚盯着他:“你是在帮我们?”
“我是在帮医学。”白术纠正,“你们是前所未有的案例。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个研究。”
达达利亚沉默片刻,忽然问:“B计划是什么?”
白术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清除不稳定因素。”
“谁是不稳定因素?”
“你。”白术直视他,“在愚人众看来,钟离是珍贵样本,必须保护。而你,是变数——一个可能为爱失控的执行官。他们不怕钟离反抗,怕的是你不要命地护他。”
达达利亚笑了,笑得很难看。
“所以我是那个该被抹除的异端?”
“真正的危险不在外界。”白术忽然说,目光扫过他,“而在于你们宁愿怀疑彼此,也不愿承认——你们都害怕成为对方的软肋。”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达达利亚浑身发冷。
他想起昨夜,自己质问钟离:“你会第一个推开我,还是先护住你自己?”\
可他自己呢?他何尝不是一直在等钟离推开他?等一句“你不配”?等一个理由,让自己能名正言顺地逃开?
因为比起被抛弃,他更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护不住他们。
“这孩子活下来,不是因为神力,是因为你们不肯放手。”白术轻声说,“可若你们先松开手……谁都救不了它。”
屋里寂静。
达达利亚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晶碎片。碎片映出他扭曲的脸,像一张被撕烂的面具。
他忽然抓起碎片,狠狠砸向地面!
“砰!”\
玻璃四溅,碎片飞散,有一片划过他手背,血流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我不需要他们告诉我谁是软肋!”他嘶吼,“我就是!我他妈就是最弱的一环!可那又怎么样?我不会走!我不会放手!”
白术静静看着他,没劝,没拦。
门外,脚步声缓缓传来。
钟离走了进来。他脸色依旧苍白,步伐却很稳。他看了一眼满地碎片,又看向达达利亚。
“我听见了。”他说。
达达利亚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不用听见。”他哑声说,“那些话……我不该说的。”
“你应该说。”钟离走近,伸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他直接握住了达达利亚流血的手,力道很紧,像是要把他拽回现实。
“你怕,我也怕。”钟离说,“我怕你为了我,变成另一个我。我怕你杀了不该杀的人,背负不该背的罪。我怕你有一天,恨我让你变成这样。”
达达利亚抬头,看着他。
“可我不怕你。”钟离继续说,“我只怕你离开。”
达达利亚喉咙一紧,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钟离,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腰。他把脸埋在他肩窝,肩膀剧烈抖动,像一头终于卸下獠牙的野兽。
钟离没推。他抬手,轻轻拍着达达利亚的后背,像哄孩子。
白术默默起身,走到外间,拉上帘子,留下一片私密的空间。
海边,悬崖。
达达利亚独自站着,海风吹乱他的发。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水晶信封,印着愚人众的徽记。
他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B计划执行中,目标清除,请配合。】
风很大,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带着解脱,也带着决绝。
他缓缓抬起手,一寸寸撕碎那封信。碎片从指间滑落,随风飘散,像一群白色的鸟,坠入浪涛。
他望着远处的海面,嘴唇轻启,一字一句:
“我不再是他们的刀。”
话音落下,海面波光粼粼,仿佛有回应。
与此同时,宅邸上空,护盾光纹微微一震,由暗转明,流转得更加稳定。
不卜庐内,白术卷起案上手稿,准备收起。袖中却滑出半页残纸,标题为《论神格生育》。
特写:末尾一行朱批小字——\
“父体共鸣阈值突破临界点,胎儿具备双向情绪感知能力,推测可反向影响双亲决策逻辑。”
白术凝视片刻,合卷,眸光深邃。
“有趣……”他低声说,“这场妊娠,早已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