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缠在璃月港的码头上。海面平得像一面未擦亮的铜镜,倒映着天边微弱的鱼肚白。水汽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达达利亚踩着冰道狂奔,每一步落下,脚下水元素瞬间凝结成冰,又在他抬脚时炸裂成霜雾,飞溅如刀。他的肩背上,钟离伏着,一动不动。发带松了,黑发垂落,贴在达达利亚汗湿的颈侧。钟离的脸色青白得吓人,嘴唇泛紫,呼吸滚烫,像是体内烧着一把看不见的火。
他腹部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紧贴皮肤。那下面,隐隐浮现出龟甲状的岩纹,一道道凸起,随心跳起伏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挣扎,要破体而出。
“撑住!”达达利亚咬牙,声音嘶哑,“你不是说你能走吗?你说过你不弱!”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和冰裂的脆响。
他脑中闪回昨夜——不卜庐内,雷云未散,瓦片悬空,药柜震颤。钟离跪倒在地,一手撑墙,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小腹,冷汗顺着下巴砸在青砖上。达达利亚冲过去抱住他,脸贴着他颈侧,听见他心跳乱得像鼓点。他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钟离睁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痛,有茫然,还有一丝……依赖。
可就在他想扶人起身时,钟离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缩,整个人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白术冲上前:“别用暴力唤醒他!他的神格正在排斥外界刺激——”
话音未落,一股岩力屏障猛然炸开,将白术狠狠弹开,撞在药柜上。瓷瓶哗啦砸落,药粉混着碎瓷洒了一地。
达达利亚没管那些。他一把抱起钟离,转身就冲出药堂。身后,温迪的声音飘来,轻得像风:“这下可热闹了。”他没回头。他只知道,必须离开,必须回到自己的地方,必须让钟离安全。
现在,他离宅邸只剩百步。
他咬牙提速,足下冰道延伸得更快,却也更薄。一步踏下,冰面蛛网般裂开,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不在乎。他只盯着前方那扇熟悉的门。
终于到了。
他一脚踹开大门,木门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他用手肘顶住。他冲进厅堂,几步跨到软榻前,小心翼翼把钟离放下去。动作轻得像是放下一件易碎的古董。
钟离躺在那儿,像一尊失了温度的石像。胸口微弱起伏,腹部岩纹仍在蠕动。
达达利亚立刻摸出通讯符石,手指发抖地按下白术的频段。
“白术!快过来!他不行了!”
符石那头传来一声轻叹:“我已在路上。”
不到半盏茶功夫,门被推开。白术走进来,玄色长袍一尘不染,袖口却隐约盘着一段青鳞蛇尾。他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搭脉,三指刚触上钟离腕部,瞳孔猛地一缩。
“胎息逆行。”他低声说,“神力倒灌经络,胎儿正在吞噬宿主的生命力。”
他从袖中取出十二枚金针,针身泛着淡淡金光。指尖一挑,金针已穿入钟离身上十二处要穴。银线连接,微微震颤,引动元素之力缓缓流入。
片刻后,钟离眉头稍稍舒展,呼吸平稳了些,岩纹也渐渐隐退。
达达利亚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
金针突然齐齐发黑,银线崩断。一股反向力道自钟离体内炸出,轰然一声,厅堂地面塌陷半边,裂缝如蛛网蔓延至梁柱,屋顶簌簌落下灰尘。
白术被震退三步,袖中蛇尾迅速盘绕手臂,稳住身形。
达达利亚双眼赤红,猛地抽出双刃,刀锋划过虚空,发出刺耳鸣响。他一步跨到白术面前,刀尖几乎抵上对方咽喉。
“你说!为什么治不了?!”他吼道,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你不是医术高超?不是见多识广?不是连龙都能救活?!为什么轮到他,你就只能看着他死?!”
白术没躲。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达达利亚:“因为它不认我。”
达达利亚一愣。
“胎已生识。”白术缓缓收起金针,声音低沉,“它能感知外界。它知道谁是外人,谁是……它想见的人。药理、针灸、灵力引导,全都无效。它排斥一切不属于你们两个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榻上的钟离:“它只认你。”
空气死寂。
达达利亚缓缓放下双刃,刀尖垂地。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榻前,蹲下,握住钟离的手。
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
他低头看着钟离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钟离曾站在天衡山巅,对他说:“我不需要保护,也不需要归属。”
可现在,这个人正躺在他面前,虚弱得连呼吸都像在挣扎。
他喉咙一紧,猛地抬手,一口咬在自己掌心。
血涌出来,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两滴,落在钟离唇边。
他用拇指将血抹进钟离嘴里,另一只手按在自己伤口上,催动水元素,将血液与自身精纯的水之力量一同渡入。
刹那间,蓝金色的光自钟离唇边蔓延,顺着经络游走,直入小腹。
那里的岩纹剧烈一震,随即缓缓平复,像暴风雨后的海面,一点点安静下来。
厅堂裂缝停止扩张,空气中躁动的元素也归于沉寂。
达达利亚喘着气,额头冒汗,却死死盯着钟离的脸。
终于——
钟离睫毛轻轻一颤。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起初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片刻后,焦距慢慢对上,映出达达利亚那张写满焦虑与恐惧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微颤的手,指尖轻轻抚上达达利亚染血的手背。
那一瞬间,达达利亚觉得整颗心都被攥住了。
钟离嗓音沙哑,却清晰得像敲在人心上:
“我信你。”
达达利亚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钟离的肩窝,肩膀轻轻抖了起来。他没哭出声,可呼吸颤抖得厉害,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处的野兽。
“你早该这么说……”他喃喃道,声音闷在布料里,“早该让我护着你……我不在乎你是帝君还是石头,我只在乎你活着,在乎你能睁开眼看我一眼……”
钟离没再说话。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达达利亚后颈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回应那个拥抱。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谁也没动。
外面天色渐亮,阳光斜照进厅堂,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像一层薄金。
夜深。
宅邸庭院静得能听见露珠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钟离独坐石凳上,披着件宽大外袍,领口未系,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一手轻抚小腹,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胎动又来了。不是昨夜那种撕裂般的躁动,而是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抬手,指尖轻点空气。
一块浮空岩碑缓缓凝聚成形,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他伸出食指,在碑面上缓缓划下八个古篆:
**此子,吾与你共担因果。**
笔画落下,岩碑微光流转,仿佛铭刻的不只是字,而是誓言。
他静静看着那八个字,许久,才低声说:“名字……或许该由你来取。”
夜风吹过,卷起他鬓边一缕发丝。
他仰头望天,星河如练,北斗低垂。六千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片星空不再只是契约的见证,而是……家的方向。
远处海面。
浓雾未散。
一艘银灰色的舰船悄然浮现,无帆无桨,底部螺旋推进器无声运转,搅动海水却不激起波澜。船体线条冷硬,遍布传感器与天线,舰桥玻璃泛着幽蓝微光。
舰内,机械臂缓缓启动,雷达屏幕亮起,红点锁定璃月港某处宅邸。
电子音冷静响起:
“目标生命体征稳定,胚胎基因活性峰值已达采集标准。准备‘穿刺采样’协议。”
屏幕上跳出倒计时:
**23:59:58……**
一名身穿枫丹制式制服的研究员走近控制台,低声问:“确认执行‘回收计划’?”
主控官面无表情:“S.A.I.实验室已批准。这不是生育,是神权裂变。我们必须在它完全觉醒前,取得原始基因序列。”
“可它是活的,有意识……”
“正因如此,才更要控制。”主控官按下确认键,“倒计时同步启动。24小时后,穿刺装置将自动定位母体腹部薄弱点,实施无痛提取。”
研究员沉默点头,转身离去。
主控官望着屏幕中那栋宅邸的热成像图,轻声道:“第七神……不该由情感孕育。”
归离集屋顶。
温迪坐在檐角,绿衣翻飞,手中风笛轻轻吹着不成调的旋律。那音符飘在夜风里,竟与宅邸方向传来的胎动频率隐隐共振。
他望着那栋宅子,眼神深邃。
“心跳成了契约新章……”他低声说,嘴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这世界,容得下两个父亲的神吗?”
风起,卷走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入海中。
舰船上,雷达屏幕突然闪烁,警报轻响:“侦测到微弱干扰信号,来源不明,已排除威胁。”
主控官皱眉:“屏蔽杂波,继续锁定。”
落叶沉入海底,无人知晓,它曾短暂打断了一场对神明的围猎。
庭院内。
钟离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感到腹中一震。
不是痛,不是躁动。
而是一种……清晰的“感知”。
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望向他。
他猛然抬头,眼中金光流转,岩瞳开启,穿透云层,直视星轨运转。
那一瞬,他看见了命运的丝线——不再是孤绝的红线,而是两条交织的线,一条金,一条蓝,缠绕着,延伸向未知的未来。
脑海深处,响起一声稚嫩、模糊,却无比真实的呼唤:
【父】
钟离嘴唇微动,几乎要回应。
可他终究没出声。
夜风吹动他鬓发,那一瞬,六千年孤寂的神明,终于听见了血脉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