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进不卜庐的内堂，像一把薄刃，贴着青砖地面缓缓推进。药香在空气中浮着，不浓不淡，缠在铜炉吐出的白烟里。白术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脉枕，袖口垂落，遮住半截泛着鳞光的蛇尾。他没动，但眼底已有波澜。

门开了。钟离走进来，脚步慢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扶了下门框，肩背绷得笔直，额角却渗出细汗，顺着鬓边滑进衣领。玄色长袍依旧整饬，领扣系到最上一颗，可指节捏着袖口，泛出青白。

白术抬眼：“您来了。”

钟离点头，没说话，在案前坐下。袖摆拂过木椅，发出极轻的响。他闭了闭眼，呼吸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什么。

白术伸手，将脉枕推过去。钟离腕落上去，手背青筋微凸。白术搭指，三指轻按寸关尺。袖中蛇尾无声缠上小臂，瞳孔缩成一道竖线。

胎息紊乱。

岩元素的频率本该如磐石沉稳，此刻却像被激流冲刷，起伏不定。更诡异的是，水元素竟与之共振，一刚一柔，交缠如丝。而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股极微弱的波动——说不清属性，却带着意识般的律动，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悄悄伸展根须。

白术在医案背面落笔，墨迹深重：**神格胚胎觉醒征兆**。

他抬头：“胎动可有规律？”

钟离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棂上，光影正爬过雕花，一寸寸挪向地面裂纹。“偶发，”他说，“似应外情。”

“您是指……情绪共鸣？”白术声音平缓。

钟离沉默。片刻后，嗓音低了几分：“昨夜，达达利亚怒意炽盛，云聚雷生。”

“所以不是天象异常，”白术低笑，指尖点了点医案，“是您的孩子在回应父亲。”

钟离眉心微蹙。他想反驳，想说“此非寻常子嗣，乃契约之果”，可话到嘴边，竟觉空洞。契约是死的，可昨夜那一声闷雷，劈得他腹中发烫，心跳失序——那分明是活的，在听，在感，在应。

他喉头动了动，没再开口。

门外脚步声炸起，由远及近，踏碎清晨的静。下一瞬，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反弹，震得檐角风铃嗡鸣。

达达利亚站在门口，发梢滴水，湿透的外衫紧贴肩背，腰间双刃未收，刃尖还凝着露水。他双眼赤红，像熬了一夜没合眼，目光扫过白术，又钉在钟离脸上。

“你怎么又一个人来？”他声音哑得厉害。

钟离抬眼：“我不愿你为琐事奔波。”

“琐事？”达达利亚冷笑，一步踏进来，“昨夜枫丹的人在我家墙外转了三圈，你管这叫琐事？”

白术端坐不动：“我只治病，不掌安防。”

“那你让外人接近他？”达达利亚猛地转向白术，拳头砸在案上，震得药罐轻跳，“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盯着他肚子里这个孩子？！”

“我知道。”白术声音没变，“所以我才让他来复诊。胎息异常，必须监控。”

达达利亚一怔，转头看钟离。他脸色比刚才更白，手仍搭在脉处，指尖微微发颤。他忽然软了语气：“不舒服该叫我。我可以背你来。”

“不必。”钟离缓缓起身，动作迟滞，“我能走。”

“你能走？”达达利亚逼近一步，声音压低，“那你告诉我，昨夜雷劈院中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叫我去？有没有想过，我听见那声雷，心都快停了？”

钟离背对着他，没回头。

“你越护，我越弱。”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达达利亚一僵。

钟离转身，手仍按在小腹前：“你要用刀守护我？那我算什么？一个需人遮风挡雨的病夫？”

“你是我的人！”达达利亚吼出来，双拳紧握，“我不护你护谁？！”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钟离目光直视他，眼神如岩层深处的火，“我是璃月之神，哪怕此刻腹中有子，也不容轻慢。”

“那你告诉我，”达达利亚一步跨到他面前，鼻尖几乎撞上他的额角，“你要怎么‘不轻慢’？站着让他们拍画像？笑着听他们说‘那个怀孕的帝君’？还是等枫丹的仪器插进你肚子，看看里面长了个什么东西？”

钟离喉头一紧，没说话。

药堂死寂。只有铜炉里香灰簌簌落下，轻得像雪。

达达利亚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想伸手碰他，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他知道，钟离要的不是保护，是尊严。可他更知道，这尊严，正在被一点一点撕开，暴露在世人眼前。

他咬牙：“你可以不要我护，但别拿自己赌。你要是出了事，我不止砍人，我烧了整个璃月港。”

钟离闭眼。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他想说“不必”，可腹中忽然一沉，像有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他睁眼。

就在这瞬间——

屋檐瓦片无风自动。

一片，两片，三片……青灰色的瓦片缓缓浮起，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手托着。药柜上的瓷瓶开始震颤，药签一根根跳出，插进空中。地面裂开细纹，金光从缝隙里渗出，蜿蜒成古老的岩纹图腾，一圈圈扩散。

天空骤暗。

低空聚雷，云层旋转如涡，一道紫电撕裂苍穹，轰然劈下，击中不卜庐庭院中的古树。树干炸裂，木屑横飞，却不着火，只余焦黑的裂口，冒着丝丝白烟。

堂内三人同时定住。

白术迅速后撤，袖中蛇尾盘绕手臂，眼中闪过惊异。他低头看医案，那行“神格胚胎觉醒征兆”竟微微发烫，墨迹边缘泛起金光。

达达利亚本能扑向钟离，却被一股岩力弹开，重重撞在药柜上，瓷瓶哗啦砸落。他顾不上痛，翻身爬起，嘶吼：“钟离！”

钟离已跪倒在地，一手撑墙，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小腹。他喘息粗重，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砖上砸出深色圆点。他能感觉到——那不是胎动，是回应。它在听，在感，在怒。

“它在……回应我？”他声音发颤，像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人。

达达利亚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将脸贴在他颈侧，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别怕，我在。我在。”

一只手覆上钟离腹部，水元素温柔包裹，像一层流动的膜，试图安抚那躁动的胎息。钟离想推开，手落下去，却变成了抓住达达利亚的衣襟。

他从未如此刻般脆弱。

六千年，他立契约，定律法，不动如山。可现在，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腹中那个东西，不只是血肉，不只是契约之果——它是个正在成长的意识，能感知情绪，能引动天地。

他怕了。

他不怕死，不怕战败，不怕陨落。他怕的是，有一天，这孩子会问他：“你为何不愿认我？”

达达利亚察觉到他的颤抖，抱得更紧。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发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稳下来。

药堂外，街角阴影里。

枫丹使节藏身檐下，手持微型影像装置，镜头对准不卜庐内堂。他手指在装置侧面轻点，录音启动。

“目标孕育体具备跨元素继承潜力，”他低声陈述，声音冷静，“岩水双属已确认，且能引发环境共鸣。初步判断，胎儿意识已觉醒，具备初级共感能力。建议总部立即介入，启动‘圣胎回收计划’。”\

他顿了顿，补充：“重复，这不是自然生育，是神权更迭的前兆。若任其成长，提瓦特元素秩序或将重构。”

装置表面刻着“S.A.I.实验室”徽记，信号正以加密频段传往枫丹深处。

屋顶。

温迪坐在檐角，绿衣翻飞，酒壶轻晃。他望着尚未散去的雷云，嘴角笑意渐深。

“连天理都未曾见过的混血之神……”他喃喃，“这下可热闹了。”

他仰头，看着天空翻涌的乌云，“六个神的时代要结束了，第七个……或许根本不需要加冕。”

他轻轻一跃，踩碎一片浮空瓦片，身影随风消散，只留下一句低语，飘在风里：

“风会把消息吹到雪山与雨林。”

璃月港上空，乌云如墨海翻涌。忽然——

一道极光撕裂苍穹。

下蓝上红，水火交融，形如双蛇缠绕，盘旋三息，随即隐没。光痕残留片刻，像烙在天幕上的印记。

风暴，才刚刚开始。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