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仝走到太子身边,躬身一揖,关切道:“殿下身为储君,殿内危险虽已解除,仍以回宫为妥,安全至上。”
“既如此,孤便先行回宫。陆仝,你须好生配合苏将军,务必将这些‘安乐门’余孽尽数揪出!”太子李隆基眉头紧锁,沉声嘱咐陆仝。
“诺!”陆仝躬身应下,目送太子离去。
秦孝白默默走到阿祖尸身旁,蹲下身,用颤抖的手轻轻合上师弟至死圆睁的双眼——那双眼眸里,满是不甘与狂热。他脱下自己沾满颜料与灰尘的外袍,轻轻盖在裹着草席的阿祖身上,仿佛在为这个误入歧途、癫狂而死的弟子盖上最后的衾被。
他缓缓起身,抬头望向那幅耗尽心血、波折重重的《降魔变》壁画。
魔王已点睛,栩栩如生,眼中似有万般狰狞、无尽悲凉;佛祖无眼无睛,在缭绕的香烟中,仿佛洞悉一切,悲悯地注视着殿中刚刚落幕的生死轮回、忠奸善恶。
他忽然举起方才拾起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双眼。
“秦画师!”裴喜君失声惊呼,抬手掩住樱唇,眼中泪光闪烁。
刀刃刺入。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哼。鲜血从秦孝白指缝间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如两行血泪,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与他额头的汗、阿祖的血混作一处。
他却笑了,笑得平静而释然,声音在渐渐沉寂的大殿中清晰传来,带着一种解脱的疲惫:
“此画既成,世间……再无入眼之画。佛眼中无魔……我眼中,亦无须再有画了。”
苏无名望着殿中狼藉——碎裂的香案、倾覆的烛台、斑驳的血迹、横陈的尸身、跪地的遗骸、失明的秦孝白。他轻叹:“此案虽破,元凶伏诛,但‘安乐门’余孽未清,前隋遗毒尚在……长安城,恐怕难得太平了。今日之后,朝堂之上,暗流只怕更汹涌。”
太平公主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道:“那些魑魅魍魉,翻不了天。”
卢凌风走到苏无名身边,张了张嘴,望着太平公主平静无波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那一声“娘”掀起的惊涛骇浪仍在胸中激荡,却不知从何说起。
太平公主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有愧疚、有疼惜、有无奈,更有身居高位不得不为的权衡。这万般心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风消散在殿中残留的血腥气里:“今日还是要多谢卢参军,可有受伤?”
“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好。”卢凌风低声应道,声音干涩。
“回去好生休养。”太平公主顿了顿,目光复杂,到了嘴边的叹息最终又咽了回去。
冥阴节的阳光升得更高了,透过高高的破损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更明亮却也更斑驳的光影。《降魔变》壁画静静矗立,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里。佛像依旧没有点睛,无眸无相,却仿佛正凝视着殿中一切,凝视着这刚刚落幕的佛魔一念。
苏锦最后看了一眼大殿,目光掠过那幅惊世壁画,掠过开始清理现场的将士,掠过被抬走的尸身,掠过相互搀扶离去的同僚。
然后,她转身,跟随太平公主走出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