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长安城被黎明前最深的寂静笼罩。太平公主府的密室里只点着一盏琉璃灯,昏黄的光晕将墙上的《降魔变》画稿摹本映得影影绰绰,画中魔王的狰狞面目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太平公主背对着苏锦,素手轻轻抚过画稿上魔王空洞的眼眶,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冯寒……本宫记得此人。显庆年间入宫,初在内侍省做小黄门,因机敏过人渐得重用,一路升至内侍省少监。可惜心思不正、贪欲太盛,永隆年间因私贩宫中器物被陛下逐出宫闱。”
她转过身,凤目在昏暗中闪着寒光,“如今倒好,成了‘安乐门’的爪牙,在本宫督建的佛寺下兴风作浪。”
“母亲明鉴。”苏锦垂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声音平稳清晰。
“儿臣循着马雄冤案的线索细细追查,发现当年经办此案、坚称其‘冒功通敌’的兵部王员外郎,与冯寒既是同乡,更是姻亲——王员外郎的妹妹嫁给了冯寒的侄儿,两家关系匪浅。那些所谓的‘证人’,三人暴毙于狱中,两人失踪于流放途中,一人返乡后‘意外’坠井而亡,手法干净利落,正是冯寒执掌内侍省刑狱时惯用的手段。”
她稍作停顿,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卷宗,双手呈上:“这是儿臣着人从兵部旧档中抄录的马雄军功记录,与后来定罪文书中所称‘冒功’之处矛盾百出。更有当年安西军几位老卒的证词,言明马雄确曾率斥候小队潜入突厥后方,带回重要军情,使拨换城免于陷落。然而报功文书送至兵部后,便如石沉大海。”
太平公主接过卷宗,就着琉璃灯的光线细看。她的目光在那些墨迹斑斑的记录上逡巡,眉头越皱越紧:“如此军功,竟被污为冒领……好一个冯寒,手伸得够长。”
“正是。”苏锦继续道,“马雄战功被夺,麾下五十名斥候弟兄尽数战死沙场,自己身负重伤却蒙上不白之冤,被判斩监候,家产抄没,妻离子散。此等深仇大恨,正是冯寒掌控他、驱使他化身‘魔王’杀人的利器——冯寒定是许以‘平反冤屈、报仇雪恨’之诺,才让这忠勇之士沦为杀人工具。”
太平公主将卷宗置于案上,手指轻叩紫檀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所以这数月来取肝杀人的‘魔王’,实则是这位被构陷的安西悍将。”
“正是。”苏锦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此为‘游光’,儿臣从神助大画铺查获。经温娘子与费鸡师共同查验,其中确含人肝成分。而炼制此物所需的‘曾青’与‘壁鱼’粉末,前者为西域贡品,后者需从古籍中收集——冯寒昔年掌管宫内采买与藏书楼修缮,两者皆可轻易得手。”
太平公主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良久,她缓缓开口:“明日壁画揭幕,本宫、太子都会齐聚成佛寺。冯寒选在此时发难,当真是好算计。”
“儿臣以为,冯寒定会等待秦画师‘点睛’的时机。”苏锦目光沉静如深潭,声音里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届时大雄宝殿内,众人心神皆被‘魔王是否会破壁而出’的传说吸引,目光汇聚于壁画之上。他埋伏在地宫中的死士便可突然杀出,扮作‘魔王破壁’之象,趁乱行刺。无论得手与否,场面必乱。而‘安乐门’……”便可趁机发难——或挑拨母亲与太子相争,或直接行刺皇室,制造‘天降灾祸、魔王现世’的恐慌,以实现其复辟前隋的痴心妄想。”
“好毒的计策。”太平公主冷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冷冽,“借本宫为天后祈福的佛寺行刺,无论成败,都能重创朝廷威信。若太子遇害,朝局必然大乱;若本宫出事,太子一党便可趁机坐大;即便行刺不成,‘魔王现世’的流言也足以动摇人心。冯寒啊冯寒,蛰伏这些年,你倒是有长进了。”
她转身看向苏锦,凤目中精光闪烁:“你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