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苏无名官邸的书房却依旧亮着灯。
"长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老仆在门前停下脚步，低声说道。
苏锦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书房内，苏无名正坐在茶案前煮水。白瓷茶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茶香已经隐隐弥漫开来。看来今晚的谈话，不会只是简单的寒暄。
"师兄。"她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失分寸。
"师妹，请坐。"苏无名起身还礼。
十二年光阴，确实改变了许多。苏锦记得第一次在狄公病榻前见到苏无名时，他还是个眉宇间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少年，如今却已是沉稳干练的洛州长史。
苏锦依言在对面落座。她脱下斗篷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身简单的青灰色常服。这三年在江南，她似乎没有养出多少闺阁娇气，反倒更添了几分干练。
火炉上的水开始发出细密的声响。
苏无名取茶、温壶、洗茶，动作流畅而沉稳。每一个步骤都带着某种仪式感，仿佛这不是简单的待客，而是一场精神的交接。
“恩师在时，常以此茶待客论事。”苏无名将第一泡茶汤缓缓注入两只白瓷杯中，声音平静，“他说，茶如世事，初品苦涩，回甘深远。你……可愿一品？”
茶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气息。
苏锦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心。温热的瓷壁透过皮肤传来，她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茶汤，轻声道：“在公主府时，殿下曾说，狄公以此茶会友，亦以此茶观人。今日得师兄相邀，品此茶，如见狄公遗风，苏锦幸甚。”
她没有急于喝茶，而是将茶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师兄煮茶的手法，”苏锦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水温、时间、乃至注水时的弧度，丝毫未变。”
苏无名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苏锦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当年在狄府，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只在病榻前见过恩师一面，竟连这些细微处都记下了？
“你记性很好。”苏无名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不是记性好。”苏锦摇摇头，也饮了一口茶，任由那醇厚中带着微涩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是那一日，我跪在狄公榻前时，师兄正好在侧室煮茶。茶香飘过来，混合着药味，成了那日最清晰的记忆。”
她顿了顿，补充道：“后来在公主府学艺，也曾研究过茶道。细细回想，才明白师兄当日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深意——那不是简单的煮茶，是心静，是专注，是以茶观心。”
烛火轻轻摇曳。
苏无名看着对面的女子，忽然意识到，这十几年来，他或许一直低估了她。
不，不是低估。是始终没有真正看懂。
“三年前，恩师榻前，你年方十三。”苏无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追忆的悠远，“我于侧室煮茶，见你应对恩师三问，言辞清晰，目光澄澈，不见半点畏缩，我便知你心志不凡。”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苏锦脸上，“这十二年间，虽未再见，却也断续听闻你在江南等地所为，恩师当年眼光，果然不差。”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锦的反应。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只是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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