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障是叔叔

手机震动锲而不舍地嗡鸣，撞着锦被漾开细碎声响，成了满室剑拔弩张里唯一的活气。

顾穆铭喉间泄出点极淡的气音：“故意又怎样？”

话音未落，他偏回脸，虚挡眉眼的手轻落蹭过眉骨，视线直钉在齐雪抵着他胸口的指节上。他不躲不闪，反倒脊背微挺，让那点力道落得更实，气场纹丝不动：“算不上攀扯。”

指尖微抬，轻轻拍了拍齐雪的手背：“小时候蹬你凳子，是看不惯你跟别人凑得近；现在碰你唇角，是你先伸手勾我衣领。”他顿了顿，眸色沉凝，“我做的事都有来由，不是凭空找事，更不是胡搅蛮缠。”

“别总装得无辜，齐雪。”他俯身凑近半分，温热的呼吸擦过齐雪耳廓，声音轻缓却裹着韧劲，“咱俩的事，从来都是你先起头，我不过是顺着回应——你没道理把账都算在我头上。”

齐雪全程未躲，神色渐次冷沉，覆上拒人千里的漠然。垂眸凝着近在咫尺的肩颈，心底清明，指节加力——纵使自己有几分模样，也断不会自大到赌这八年死对头存了真意，顾穆铭这步步紧逼的亲近，不过是裹着假意的周旋，内里全是算计。

沉寂三秒，原以为对方话落会知趣退开，可齐雪抵在对方胸口的指尖，竟分毫未动，甚至能隐约触到那胸腔下轻浅的震动。

他心底先冒了冷脸推开的念头，懒得虚与委蛇，免落对方的局，可这念头转瞬，眼底戾色忽凝，偏勾出几分较劲的痞笑。

指节力道未松，齐雪微侧头、稍稍抬身凑前，唇瓣带着凉意，快得像一道影，轻擦过对方的下巴便倏然退开——既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道，也是借着这轻描淡写的触碰，试探那层层假意之下，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顾穆铭肩背微僵，眼底惊色一闪，喉结无声滚了圈，转瞬便敛去所有情绪。他抬手，轻轻扣住齐雪那只仍抵在自己胸口的手腕，缓缓直起身，声音压得偏低听不出半分喜怒：“怎么？”

齐雪眉峰挑得快飞上天，桀骜的挑衅里掺着大半刻意撩拨的玩味，眼底却藏着对顾穆铭掌控姿态的隐忍反感，抬眼斜睨着他，语气带刺又勾人：“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顾穆铭扣着他腕的指尖倏然收紧半分，刚够让齐雪察觉便松回轻扣状态，眸色沉暗如墨，视线钉在他带笑的眼尾，单字碾得满是较劲：“信？”

“不信？那你还死攥着不放？”齐雪嗤笑一声，食指顺着他胸口轻滑半寸，力道又轻又欠，活像在逗弄猎物。

话落，腕间忽被顾穆铭拇指狠狠摩挲，沉劲磨得腕骨发疼，齐雪眉峰骤拧，眼底瞬间翻起戾色，指尖刚要扣向对方手腕反击，就听对方慢悠悠道：“你既起了头，我总不能让你落空。”

话音未落，顾穆铭微弯头，眼尾弯出几分痞气，齿尖浅浅外露，扯出抹哂笑——那笑意温淡如寒刃沾月，俊得晃眼，眼底却藏着“看你奈何我”的狡黠。

他松了手，转身快步朝床边去，动作干脆得没半点拖泥带水。

齐雪愣在原地两秒才后知后觉：这狗东西是冲他手机去的！

“姓顾的你特么想干嘛？！”他脚下生风似的追上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顾穆铭已一手稳稳拎起他那款宝贝限量版手机，另一手仍插兜，侧身对着他，脸上挂着故作思索的坏笑，指尖就悬在熄屏亮起的锁屏来电界面上的微信视频接听键上，离得极近又偏不按，摆明了要逗他。

屏幕上的白猫头像正不停晃动，连带着锁屏的弹窗提示也跳得显眼，顾穆铭低笑出声，视线扫过备注，故意把“智障”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扬了扬手机冲齐雪挑眉：“啧，这备注挺别致啊。”

那欠揍模样气得齐雪后槽牙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按地摩擦”的冲动，脸上摆起标准的冷硬面具，伸手淡淡道：“给我。”

心底却暗自叫苦——怎么偏是贺岁风这小子！当初随手标了智障的备注，手机偏还响个不停落进顾穆铭手里，平白让人攥了把柄。

“谁的？”顾穆铭非但没有归还的意思，反而将手机高高举起，微微眯眼，目光锁着齐雪的脸，专盯他神情里的半点破绽。

齐雪眉峰微拧，指尖不自觉蜷紧，脑子里飞速盘算：说发小？顾穆铭指定顺着逗，指不定还阴阳怪气；说朋友？必被追问到底；说同学？以他的性子，保不齐当场接起视频，跟贺岁风“亲切交流”。

思来想去，两个字突然蹦出来，简直是破局良方。

他面不改色，语气淡定得像陈述真理：“叔叔。”

反正贺岁风比他大两月，勉强沾得上边，关键是这两个字一出，顾穆铭总没法揪着不放——总不能拿长辈开涮，齐雪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点了赞。

顾穆铭眯着的眼梢倏地挑了挑，眸光沉了半分，手仍举着手机，抬眼斜扫过屏幕上的白猫头像，再落回齐雪身上时，眼底翻着明晃晃的不信，慢悠悠道：“叔叔？”

手腕微转，把手机往齐雪跟前偏了偏，堪堪让他看清锁屏来电界面上跳动的头像和那两字刺目的“智障”备注，却控着他怎么也够不着的高度，尾音拖著点玩味的轻嗤：“你管备注成这模样的人叫叔叔？齐雪，你这辈分论得，有点意思。”

齐雪心头咯噔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懊恼的戾色——靠！他奶奶的，一急竟只想着搪塞“是谁”，那智障备注早抛到脑壳外了！

就见顾穆铭的指尖往视频接听键上压了半分，屏幕里的头像晃得更急，摆明了要拆穿他的敷衍。

齐雪喉间闷压着股气，指尖蜷了蜷又松透，没再伸手，眉峰微压，语气淡得没半分起伏，却裹着不容置喙的硬气：“拿来。”

脸上一派冷沉，眼底那点被戳破的慌藏得密不透风，半分要争要辩的模样都无，落在顾穆铭攥着手机的手上的目光，冷得像结了层霜——我不屑跟你闹，但这东西，你必须还。

顾穆铭瞧着齐雪这副冷着脸、半点软不肯露的模样，忽然想起儿时——那会儿齐雪头发还是黑黢黢亮堂堂的，软乎乎贴在脑瓜顶，被自己抢了日记本，小脸绷得紧紧的，硬是摆着副“你抢就抢，我压根不在意”的淡定样，嘴抿得严严实实，小手攥着衣角都快拧成麻花了，殊不知那被他护得跟宝贝似的本子，里头记的不过是小学语文老师布置的周记。

其实当年他最后还是把本子还给齐雪了，打从一开始就没真想探究里头的内容，纯粹是瞧着齐雪写东西时那股较真劲儿，眉头皱成小疙瘩、笔尖戳得纸沙沙响，那副认真模样实在欠逗，才故意抢来撩撩他。

直到后来一次体育课，他嫌跑圈磨人偷溜回教室，路过座位摸藏好的汽水时，眼角余光瞥见邻座齐雪的桌洞里，那本宝贝似的日记本正敞着页摊着。

一行字先撞进眼里：“老师，感谢您的建议，今后我定会冷静面对一切状况。”

他当时愣了愣，手比脑子快，直接抽过本子半点不客气地翻了个遍，越看越乐，最后差点笑出声——十有八九篇篇都是第一视角的“顾穆铭犯贱的一天”！开篇不是“今日顾穆铭又在课堂上扯我后领”，就是“顾穆铭故意把我的橡皮扔出座位”，通篇扒着他的一言一行记小账，连课间多喝半瓶汽水、值日偷偷把垃圾扫到邻组地界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都被齐雪揪着写得一本正经。

更离谱的是每篇末尾，准保跟着一句向老师讨招的话：“老师，顾穆铭总无故招惹同学该如何应对？”“老师，他故意破坏班级卫生该怎么管教？”

这特么哪是周记？本该记些有意思的事，这本子除了前三页还算正常，写了点跟着管家学打理书房、给后院锦鲤喂鱼食的琐事，后面简直就是专门盯梢他的告状日记，字里行间全是等着老师来治他的小心思，活脱脱一个藏在日记本里的“小跟屁虫告状精”！

如今的顾穆铭喉间泄出一声低笑——齐雪这别扭性子，这么多年倒是半分没变。指尖没半分犹豫，径直就按在了视频接听键上……